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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離開的中間

2007/07/23 _少作紀念
    我想讓自己變成一首歌,讓你可以隨口哼哼唱唱,帶到山上帶到海邊,讓你在安靜的夜晚或多風的午後都不曾離開我。你或許不會隨時隨地都在唱著歌,但你永遠不會忘記旋律和歌詞。那些就會變成你的一部份,誰也奪不走,無法取代的一部份。世界很吵,我們之間也許相隔遙遠,你的歌聲響起時我根本就聽不到,但是我知道總會有這樣的時候的。這樣的我,透過你被表達出來。對,最好這是一首,只有你會唱的歌。只有你的聲線才能具體描摹我,……。
  如此一來,我便再不必害怕你的離開了。

 

  我不知道前座的你有沒有唱歌,風聲太強,敲打我的眼耳如瀑。那天晚上,我們是一長列機車車隊中的一部。整列車裡都是男生載著女生,只有我們例外。沿著小島的東線向騎了一整夜,山崖與海崖夾著我們奔馳其上的公路,來回左右變換。「這是我答應自己要做到的。」你好像是這麼說的,手握緊車把,後照鏡裡你眼色強悍,而溫柔寂寞。我在後座,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身旁人們環伺,你小小的背影離我很近,我遲疑著該不該伸手抱住。
  我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用綠色來形容這座島的。綠島,或許在它被命名的年代,它確實是滿佈著亮綠草木的地方,但關於這座島我記得的卻一直是強烈的白色。曝白過度的,張揚無視的,像是把整座海洋那麼多的光煮沸了,傾倒到這座島上來。它其實是有著強風的,可是似乎並沒有因此而涼爽一點。看到那件著名的紀念品T恤,實在無法不笑出聲來,抓抓自己熱燙的頭髮。T恤上面印了個大大的「幹」,旁邊小字是「綠島的天氣好熱」。
  你抹了抹汗,笑。
  在那個晚上,我一直以為天隨時會亮。綠島的夜晚自然也是無光的──甚至比我慣常的城市夜色更濃黑一點。可是那一片墨色也許只是一種偽裝,強光與高熱一直都像某種疾病潛伏在那裡,隱隱緩慢流動,而我們這樣高速地掠過,不正隨時會撕開脆弱的布幕?動念至此的時候,海面正在我們的左邊,我聽到你開口說了些什麼。「……什麼?」我湊向前,臉頰靠在你的肩頸間,「你說什麼?」「我說,這裡的海景,白天很美。」「現在也很美。」我輕輕地說。時速頗快,濱海山路蜿折而地面沙滑,我知道你沒有餘暇轉頭看到,那樣安然地飄浮在空中的月亮。那就讓我再為你說一次吧。它流散出來的光比海水更像
水,散落在沉黑海面上,是一條銀色筆直的河。在平原上的河,流速均緩,兩岸平直,那下面隱隱湧動的東西彷彿很清楚,卻從未現身。你專注地壓車滑過大轉彎,一時沒有再多說什麼。側風撥著車子,有些不平衡地晃了幾晃,我正巧在此時傾身輕貼靠了靠。
  「沒事。」你說。
  「我知道。」
  我是真的知道會沒事的。旅行如果是溫和的、暫時的、不動聲色的逃離,那我想我知道你需要喘息的原因為何。那些因我和更多因他而紛亂的時刻,我一直都像是堅守某種教條那般地相信,沒事,什麼都終將過去。沒有無法覆蓋的記憶,沒有無法治癒的傷口,沒有不可以取代的人。我必須這麼相信,然後動員我所有的溫柔,看著你,微笑。我的表情或許會有一點點言不由衷的寂寞,或許會有掩藏不住的擔憂,可是我真的相信會沒事的,只要我繼續守在這裡,在你身旁,我終會侵蝕掉那些根深柢固的東西。
  這次旅行的地點不是你選的,但我卻也相信是你自己選的。你說,這是你的朋友排定的行程,可是你也在慢慢告訴我關於他的一些事情。「那時候我跟他和一大群朋友來這裡,」幾乎每次你都是這樣開場的。這裡,綠島,一個騎機車幾十分鐘可以繞行一週的島。
  而當初在後座的你,看到的風景,跟我是不是相同呢?

 
 

 

  我不知道前座的你是否曾分心去看我們一起經過的風景。旅行回來之後,我在一個草葉密集的地方學會騎車,只見兩側的人物像一本翻得太快的書,一字都讀不進去,煞車停下的瞬間,恍然覺得自己根本什麼也沒經過過。因此我決定再為你說一次。說那些我們應當一起經過的,應當一起閱讀過的。

  如果可以把我們在綠島的那個晚上,我的情緒畫成曲線的話,那大概就會像是梅花鹿棲息地的草原起伏那樣吧。幾乎全島的觀光客都集中的那個草原了。晚上八、九點,放肆的數百台機車分作好幾個集團,在各自的導遊帶領下,像趨光的飛蟲般駛向那裡。在半山緩坡上,就在公路旁的一塊地,半人高的長草往沉鬱笨重的山坡伸展過去,據說這裡有梅花鹿。
  我自始至終都不認為能看到什麼比昆蟲更大的生物。梅花鹿嗅覺靈敏,對聲音又敏感,我們這群站在上風處、紛聲喧騰的觀光客,對牠們來說跟直衝而來的野牛群一樣明顯也一樣危險。導遊無濟於事地吩咐大家熄火、安靜,拿著集束手電筒往草叢裡亂探。四周的光源只剩下手電筒和遙遠的星光,你悄悄地站到我的身旁,互相摸索的手牽住,握緊。直至此時我才發現,星光也是能照亮某些東西的,不然我無法解釋,你眼中反射的光是從何而來,而你的臉容為什麼不是跟其他人一樣融化在糢糊的夜色裡。沉靜的顏色,安穩且堅定。人群雜亂,壓抑出虛假的安靜。
  真正的安靜在這裡。我靠近,你閉上眼,我就輕吻在眼上。

 

 

  我一直害怕這封信無法完成,這也是我遲至今日才動筆的原因。我寧願這封信根本就沒有第一個字,也不要它是中途斬斷而無下文的。所有的事情,關於你我的,既然已經開始,我就不要它是沒有下文的。它們可以好好地抽枝、開葉、結果,我是也必須是最好的氣候和最好的土壤。我們的記憶一直在增加自己,越拉越長卻不是越來越薄,而我所做的,便是把你的敘事觀點和我的結合起來;把你的故事和我的故事,變成我們的故事。

  那一夜我們幾乎繞了綠島三四圈。其實並沒有真正環繞,而是我們沿著東側來來回回地騎了好幾趟,我們毫無遠見地騎到一處,再決定折返,然後再折返,到最後騎車本身似乎就成了目的地。整隊車的人都沒有戴安全帽,風讓你的頭髮旋繞不已,一束張揚強韌的線,蘊含著銀光的黑色。它們掃到我臉上時,我無所趨退也不大敢呼吸。你的身體筆直立著,大多時候都沒有說話。只有你透過後照鏡看我的時候,我才能看見你完整的臉。
  然後我就在後座唱起歌來了。沒有戴耳機,除了壓迫耳際的風聲以外什麼也聽不到,連我自己的聲音都碎裂流散。我曉得你正注意著路況,凌晨時分,你雖說不累,但其實也在擔心自己的注意力渙散吧。而整個島水泥打磨、鋪著一層細沙的公路,只要稍有閃失,不是衝撞山崖就是墜落海涯,你應當沒有分神細聽我在唱什麼。我也沒在唱什麼,只是不知不覺地開口,讓一些詞句用異於說話的聲調被發出來。忽然你說話,「你在說什麼?」「沒有。……」我直覺這樣回答,一瞬間只記得我最後唱出口的那句歌詞:
  「就算全世界與我為敵/我還是……」
  你壓車過彎,同時急按煞車減速,我感覺到我右腳滑出踏墊,在地面上拖刮了幾秒鐘。在那幾秒之內,車身急擺,似乎就要拔地騰飛出去。歌詞和歌手甜甜的聲音還在我腦中播放,你好像還說了什麼,但在那個什麼都湧上、壓縮了的幾秒時間,我們就像行駛在狹窄刀鋒之上,隨時都會不穩、墜落、燃燒……你沒有看我,迅即穩住了車子,我也直到現在才有機會告訴你,在那時候,我的雙手什麼也沒有抓。我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放開後握把,抓住你。後果是什麼都可以,但是要先抓住你。
  「沒事吧?……」你的語氣還有點驚惶之後的不穩。
  「沒事。對不起。」我說。
  「剛才怎麼了?你分神了?……」
  沒有。如果真要問怎麼了,或許答案會恰恰相反,我是太過於專心了。我感到腳側微濕微熱,有傷,我無法抑制地想像血沿著我們經過的路上滴灑,被吸進沙裡。沒有任何人會看見這條拉在我們們一起走過的路上的線,可是現在我告訴了你。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共謀關係;一個無法被否認的秘密。

 

  最好那是一首,只有你會唱的歌。

  後來,我們還去了兩處沙灘。在等待日出的那處,我一個人離開大家,走出幾十公尺之外,用撿來的木幹在地上寫了許久。我聽到背後有人在問「他在幹什麼?」,我沒有轉頭。
  「沙灘太長了/本不該走出足跡的……」
  寫完之後我抬起頭,回望我剛剛走過來的一小段路。那些足跡很深,我擦不掉,所以我又踏著相同的足跡,將它們踩得更深了些。

  「那時候我跟他和一大群朋友來這裡,」你說,「……已經去過了,不進去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們就坐在建築物旁,等著,閒聊。我感覺到機車引擎的熱氣慢慢消退,屢屢抬頭看你,你微笑、說話、側頭。有某幾個角度,光會自動避開你的臉,暗影之中什麼也照不進去。
  我知道你在試。

  回程從台東坐北迴線的火車。在車上,你呆望窗外很久,彷彿一直到此時,你才有時間認真地看一眼這個地方。
  「你很厲害呢。……」我輕聲說。
  「如果身邊沒有那種人,就自己變成那個人。」你說,仍然沒有看我。
  我沒有見過他,甚至連他的名字也沒有聽過。可是我知道,那是一個曾經也這樣保護過你的人,正如你那幾天所為我做的。Rite of passage。你在通過你為自己設下的儀式,我無法插手,因為那是只有你才能為自己完成的。Rite of passage通常有三個步驟:隔離、中介與整合。你走到哪裡了呢?什麼時候我可以改換敘事人稱,從我變成我們?還有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夠不夠你離開中間,到……我比你更清楚也因而更害怕永久的中間狀態。如果你封閉了你的出口,那也就是消解了我進入的可能啊……
  一路上,我幫你按摩著你這幾天出力過度的手腕與手掌,顧著,看你眼神漸漸軟化,終於睡著。我起身到車廂另一端洗了洗臉,把黏在手上的沙塵沖掉。回到座位時,你手揉著微閉的眼睛,用過去幾天幾乎都沒有出現過的埋怨、嬌弱、賭氣的聲音說:「你去哪裡了啦?……」我笑著摸摸你的頭,把你攬抱進來,腦中突然浮起一片草原,半人高的長草之中突然有個纖細的影子立了起來,牠向空中嗅了嗅,一雙晶亮的眼睛注視著我,沒有逃開。
  「沒事了。」我說,把你抱得更緊一些,「會沒事的。」
 

‧第二十一屆清大月涵文學獎散文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