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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功課 (#筆桿接力罷免到底 響應作)

2025/04/04 _小說創作

 

1.

 

媽媽最近不對勁。

 

以前只要一下課,媽媽就會來接他。現在,每個禮拜卻總有幾天,周子睿都要自己在學校中庭玩上半個多小時,媽媽的車才會匆匆開到校門口。上車之後,媽媽也不太有空聽他分享最喜歡的自然課實驗,一路上會接好幾次手機,忙到無法聊天。

 

差別最大的,是「寫功課」。剛進小學時,子睿功課寫得很慢,圈詞寫不到一行半,就忍不住想找媽媽聊天。所以,他們很早就約定好了:子睿寫功課的時候,媽媽也會在旁邊寫文章。兩個人要比賽誰快,看是子睿先寫完今天的生字圈詞,還是媽媽先寫完今天要念給他聽的故事?媽媽寫的故事都很奇怪,公主負責拯救王子,大野狼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山裡住著惡作劇的魔神仔。但就是因為很奇怪,子睿更想早點聽到故事,功課就越寫越快了。升上三年級之後,媽媽甚至常常輸給他,反過來哀求:「你可不可以寫慢一點!」

 

周子睿很得意。有幾個小學生,能靠「功課寫太快」而讓媽媽求饒的?

 

但是,從今年寒假功課開始,子睿就發現媽媽有點心不在焉。開學之後,媽媽就更常違背「寫功課」的約定了。媽媽總是忙到沒時間坐下來陪他,他也很久沒有聽到新的故事了。於是,寫功課又開始變回一件無聊的事,只是把老師指定的內容抄在指定的本子上,變成無情的寫字機器。

 

「媽媽最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對不起,」媽媽嘆了一口氣:「但這一陣子,你還是要好好寫功課,不要讓我擔心,好不好?」

 

子睿點頭。子睿是貼心的孩子,他感覺得到,媽媽除了「忙」以外,還有更煩心的事。可是,到底是什麼事情,可以煩這麼久呢?要煩到什麼時候呢?如果媽媽一直這樣忙下去,難道接下來的小學生活,都要這麼了無生趣地寫功課了嗎?

 

雖然沒有故事聽,但媽媽還是會檢查他的功課。那都是在子睿入睡之後。媽媽越忙越誇張了,幾乎只要爸爸下班到家,媽媽就會立刻出門,直到深夜才回來。子睿覺得自己像顆棒球一樣,從媽媽的壘包傳到爸爸的壘包。隔天早上,他的聯絡簿會簽好媽媽的名字,表示媽媽看過他的每項功課了。可是,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媽媽唸他字跡太潦草、錯字太多了。

 

這樣說很奇怪,但是——子睿竟然有點懷念媽媽唸他的樣子。

 

特別是在他故意寫錯好幾個字,卻還是在隔天早上的聯絡簿,看到媽媽工整的簽名的時候。

 

2.

 

只有爸爸和子睿在家的晚上,其實滿輕鬆的。

 

只要不做立刻會有危險的事,爸爸都不太管他。甚至,只要有正當理由,比如說美勞課的膠水不夠用、比如去巷口麵包店買明天的早餐,爸爸都會讓他自由出門。

 

功課太快寫完,媽媽又在外面忙的晚上,他就會找個理由出去晃晃。

 

老實說,他有一點矛盾的心情:他並不懷抱「可以找到媽媽」的希望,卻又隱隱然有種預感,彷彿媽媽就在很近的地方。一個多禮拜來,他每晚變換不同理由,往不同方向「探路」。左邊有超商的路口,後方有文具店的轉角,斜對面賣燒仙草的攤子……他覺得自己變成一個理由的俄羅斯娃娃。用買東西當理由,出門散散步;然後用散步當理由,隱藏尋找媽媽的心思。

 

至於為什麼要隱藏心思——那就像生日願望一樣,說出來就不靈了吧?

 

就在他胡思亂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他聽到前面的街角,有一些嘈雜的聲音。

 

一些穿著背心的人,舉著比人還高的標語牌,穿梭在兩頂帳篷附近。

 

帳篷裡面也擠了很多人,歪歪的隊伍排到人行道上來。

 

然而,吸引子睿的,不是這些之前沒出現過的景象。而是,他聽到了很熟悉的聲音,那個會跟他說各種奇怪故事的,媽媽的聲音。有點熟悉,但又有點不太一樣,透過麥克風放送出來:

 

「歡迎大家簽署二階段連署書!我們是XXX的罷免團隊——」

 

那是告訴他「王子可以哭,公主也可以拿劍」的媽媽。現在,同樣的聲音,講著一樣奇怪但他聽不懂的話。

 

原來媽媽每天晚上、甚至週末不在家,都是跑來這裡?

 

子睿覺得有點困惑,也有點委屈。他不知道這些人在做什麼,但顯然媽媽覺得,陪這些人寫連署書,比他們的寫功課時間還重要。媽媽確實說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但是,這些就是「很重要的事情」嗎?他們看起來都是大人了,難道還有什麼非寫不可的功課嗎?就算有,難道他們不能自己寫完,非得要媽媽陪嗎?

 

子睿實在太疑惑了。因此,他決定多觀察幾次。在不被媽媽發現的前提下,他開始在帳篷附近假裝散步。他慢慢看出規律了:媽媽和她的同伴每天晚上都會出攤,週末則會增加下午的時段。他們擺攤的地點,會在附近的公園和陸橋下游移,他只要朝著麥克風的聲音去,很快就能走到。不過,不能走得太近,會被媽媽發現;也不能散步太久,會讓爸爸起疑。所以,他往往只能待幾分鐘,遠遠看一眼忙進忙出的媽媽,偶爾聽到她又拿起麥克風:

 

「罷免不適任立委,保護我們的下一代——」

 

做這些事,是為了保護我嗎?子睿還是搞不太懂,但卻覺得有點想哭。

 

幾次之後,子睿心底的謎團越解越少。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媽媽在煩心什麼了——他偷偷聽到媽媽的同伴,和其他路人的談話。他們都在討論「份數不夠」的問題,有時還會交換情報,說某人某處今天只有三十多張,進度實在太落後;隔天可能會下雨,要衝到一百張恐怕有困難……。

 

也就是說……如果收集到足夠多的連署書,媽媽就能儘早完成這件「重要的事情」了嗎?

 

如果是這樣——

 

3.

 

子睿不再只是盲目散步了,他開始有明確的作戰目標了。

 

第一步,繼續到連署攤位附近晃蕩。這不困難,現在他甚至不需要找理由,只要說聲「我出門晃晃喔」,爸爸就會點頭。

 

第二步,他要保持耐心,等待媽媽離開攤位,去上廁所或買水的時候。這一步花了好幾天,畢竟不是每天都能剛好遇到完美的時機。

 

第三步,就是現在。子睿立刻小跑步到攤位前,趁媽媽回來之前,對其他穿背心的志工,說出他聽過的台詞:

 

「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拿連署書回家寫嗎?」

 

一位綁馬尾的姊姊聽到他,眼神閃過一瞬驚奇,接著溫柔地笑了:「小朋友,你幾歲了呢?這是大人才可以簽的喔!」

 

「我知道,」子睿心跳得很快:「我,我是幫爸爸來拿的。他說,他要……」子睿心裡盤算,要幾張呢?應該先想清楚的。「十張。」子睿最後喊出一個,他覺得應該不算太離譜的數字:「十張。我們想要簽很多!」

 

說完,子睿臉頰漲紅。綁馬尾的姊姊又回到了驚奇的眼神。接著,整個攤位爆出了歡樂的笑聲,以及掌聲。子睿從中得到了更多勇氣,他更確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了。如果這件事會讓媽媽的同伴高興,那一定也能讓媽媽高興。姊姊手腳俐落,很快把十張連署書裝進一份牛皮紙袋,並且多塞了幾張彩色的文件。

 

「跟爸爸說,要照著文件上的說明填寫。有問題都可以來問我們,知道嗎?」

 

子睿用力點頭。他把牛皮紙袋抱在胸口,火速往家的方向奔跑。媽媽應該沒有發現吧?衝到家門口,他原地踏步五分鐘,等自己沒有那麼喘了之後,才打開門,以免爸爸起疑。他把事先買好的菠蘿麵包擺在餐桌上,為了轉移爸爸的注意力,他大聲說:「明天早餐買好囉!」爸爸笑著跟他說謝謝,又把視線埋進手機裡。以前子睿會去跟爸爸要手機玩,但今天不行,今天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

 

第四步:最後一步,也是周子睿最擅長的一步。

 

4.

 

張詠晴一踏進家門,顧不得外衣還沒脫,就整個人攤在沙發上。

 

累還是其次,最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緊繃。

 

連署書收集的進度頗為尷尬。數量遠遠稱不上安全,卻又讓人覺得還有一拼的希望。

 

把子睿寄在家裡,雖然丈夫一口答應,但她知道丈夫隨興的個性,總是不能完全放心。

 

更糟的是,最近志工被攻擊的事件越來越多了。

 

今天才有一位志工,在十字路口舉牌時,遇到中年男子搶奪標語。前兩天,另一個攤位也有落單的志工,差點被惡意衝撞的摩托車絆倒。這些人很明顯針對女性志工,團隊已經要求盡量讓壯碩的、或男性志工站在外圍。但現在人手不足,總是沒辦法面面俱到。張詠晴只能提醒自己隨時攜帶摺傘,如果遇到狀況的時候,至少有個東西在手上。

 

——但是,有摺傘能幹嘛呢?張詠晴其實也不是很確定。

 

好半晌,張詠晴才有力氣起身。浴室裡傳來水聲,丈夫還在洗澡。探頭看一眼臥室,子睿已經睡熟了。至少這一點是不用擔心的,丈夫雖然什麼都慣著孩子,早睡才健康的觀念,倒是沒有妥協。

 

把衣物掛好之後,張詠晴回到客廳。她先看到的,是三顆菠蘿麵包。

 

「欸,怎麼又買這個,」她對一身蒸汽,走出浴室的丈夫說:「這是甜點,不能當正餐啦。」

 

丈夫湊過來抱住她,她閃過一秒「我還沒洗澡」的念頭,隨即又想:管他的,我還不夠累嗎。

 

「知道妳喜歡吃嘛。」丈夫說。

 

「嗯哼。」她試著板起臉,但不太成功:「下次別再買了。」

 

「是,副指揮官!」

 

張詠晴終於忍俊不住。自從她擔任罷團的副領銜人之後,丈夫就常常這樣稱呼她,並附贈一個舉手禮。

 

「子睿功課寫完了嗎?」

 

丈夫把簿本撥過來:「數學習作、英文單字表、自然課筆記……請副指揮官檢閱!」

 

張詠晴拋了一個「你少來」的白眼,把客廳燈光調亮,拉過子睿的作業。這陣子確實太忽視子睿了,他的筆跡看起來已有點浮躁的樣子。但他終歸是令人放心的孩子,與同輩朋友相較,幾乎可以說是養到天使小孩了。無論如何,二階段連署書只剩下幾週,撐過這段時間之後,應該能好好喘息一下了吧?張詠晴心想:前陣子讀到幾本不錯的書,稍微修改修改,就有新故事可以跟他說了。她和丈夫早有共識,絕對不能讓那些陳腐的「中國童話故事」佔據子睿的童年。

 

心念到此,張詠晴也瀏覽完所有簿本了。照理說,接下來只要在聯絡簿簽名,今天的最後一件事就完成了。此時,張詠晴卻發現不太對勁。聯絡簿的封底,竟然夾著一個對折了、有點厚度的牛皮紙袋,使得本來輕薄的聯絡簿,形狀變得不太自然。顯然,之所以要把牛皮紙袋對折,是有人特意把它藏到最後,才讓張詠晴發現。

 

張詠晴和丈夫對看一眼。丈夫也是滿眼困惑。

 

他們抽出牛皮紙袋裡的文件。裡面是十張橫式文件,標題寫著張詠晴再熟悉不過的字樣:「OOO選舉區立法委員XXX罷免連署人名冊」。名冊下方,是整整齊齊的表格,標注姓名、身分證字號、出生年月任、戶籍地址、簽章等欄位。一份名冊可以填入七、八位連署人,但為了避免寫錯一筆就前功盡棄,罷團早有紀律,每一份名冊只能填一位連署人的名字。

 

眼前的這份連署書,一定是在沒有罷團志工指導之下,自行填完的。因為,每一份連署書的每一橫列,都被填滿了七、八筆詳細資訊;十份都是如此。

 

十份連署書,只有同一位連署人。工整、乾淨、認真的字跡,寫著「周子睿」。

 

「這是今天交給媽媽的功課。」

 

在最後一頁連署書的下方,有著這樣一行鉛筆小字。

 

那麼多個月以來的疲累,那麼多戒備與交鋒的時刻,這時一齊湧上又一齊潰散。張詠晴先是愣著,隨之搖頭、表情紊亂,全然不是在連署攤位上那個指揮若定的樣子。整個家安靜了下來,除了冰箱細微的引擎聲,似乎就只有更纖弱的,從臥房裡散逸出來的,孩子熟睡的呼息。

 

終於,張詠晴肩膀猛烈顫抖了起來。這是第一次,她無法好好保護簽署完成的、珍貴的連署書。她的淚水猛然奔出,打濕了每一道用心的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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