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出身自艋舺的朱浩一,有沒有讀過同樣是艋舺人、活躍於一百年前台灣文壇的作家朱點人。在當年,朱點人曾有「台灣文壇的麒麟兒」之美譽,作品有著超越時代的成熟度。朱浩一與朱點人的共通點不只是同鄉同姓,也在於他們描寫艋舺的切入點。不管朱浩一是否借鑒了朱點人,但閱讀本書《艋舺奇幻調》時,我的確不斷想起後者的〈賊頭兒曾切〉。故事中,曾切是一名義賊。他的十指留著長長的指甲,用溫水泡軟後收折進銅指套裡,當他行竊之時,便能用柔韌的指甲撕開富人家的鐵網……。
朱浩一的《艋舺奇幻調》,幾乎就像是繼承朱點人的傳統而來,並且更加多彩狂野的版本。本書八篇連作的短篇小說,人物與事件彼此交錯,幾乎就是一座「艋舺奇人異士博物館」。有些奇人異士來自於作者的想像(應該吧?那樣的奇幻程度,不太可能出自現實),但也有某些角色隱然關涉現實,比如善摺棉被花的秀蓮、開設在艋舺的育幼院,似乎都有所本。無論是否取材自現實,作者確實扣緊「艋舺」、「奇幻」、「音樂」三個元素,構思井然;同時,這八篇小說也像萬花筒一樣,即使元素非常聚焦,但只要略轉一個方向,就能翻出新的故事與角色,從而賦予艋舺濃豔的鄉野傳奇色彩。
然而,為什麼要把艋舺寫成神仙打架、妖趣橫生之地呢?除了古老城區所帶來的浪漫聯想之外,或許也可以讀作作者所賦予的「詩學正義」——現實裡被侮辱被損害的,就靠奇幻的力量予以補償吧!由此來看,《艋舺奇幻調》裡的各種異能,幾乎都是諸位「邊緣人」掙扎求生、保有最後尊嚴的手段。〈孔子的寶藏〉以關閉感官來承受痛苦,〈蓮與她的分身〉之「手藝」,又何嘗不是歡場女子對抗男人的武器?〈白龍說〉與〈來自海報的女人〉,則都是「從現實困境遁入文本世界」的結構,文本是遊戲還是海報,都無礙此一本質。石獅、賭術、唱歌、夾娃娃等等藝能,都為卑微平凡的角色帶來了人生最傳奇的時刻,但風華過後,終究還是回到艋舺街頭,成為毫不起眼的攤商、街友或兄弟。
但是,小說並不是要說一系列「我們終將回歸平凡」的故事,反而以最大篇幅的筆墨,描寫「平凡人也曾有過耀眼時刻」。這其實是個冒險的決定,因為將重心放在角色的前半生,小說便很難有更亮眼的收尾,這也確實導致了若干篇章的結尾稍嫌軟弱。然而,放在艋舺的文化脈絡裡,這種安排自有其意義吧。《艋舺奇幻調》中的每一位角色,多少都有今我不如昔我、「你不知道當年我多勇」之嘆,全書收束在〈在青山王的見證下〉,更是強化了這種感受。
擴大一點看,這不就是歷史古城艋舺的感覺結構嗎?如今老邁的城區,在朱點人的時代猶是人聲鼎沸、擁有鋪張靡費之祭典的「島都」;而在朱點人之前,更是台灣北部商業的重鎮,一世繁華不在話下。由此,小說每一位衰老的阿伯阿嬸,每一段他們曾經大顯神通的回憶,實際上都是艋舺的化身,都是此地文化史的縮影。
這也是為什麼,我特別喜歡本書最末兩篇〈選不了物販賣機〉和〈在青山王的見證下〉。不只是因為這兩篇開始收理線頭,讓前面各篇的角色大串連大會演,更是貫穿小說的一股「不受馴服」之意氣。現實不能擊倒他們,衰老不能擊倒他們,他們並不光鮮亮麗,但他們也不會因為失去了奇幻之力,就怨嘆失志,放棄自己的價值信念。就算身體已經破破爛爛,強哥還是要大無畏地說一句「我強哥呢」,堅持在強豪面前保護艋舺,甚至寧可違抗玉皇大帝的旨意,也要堅守這一方小小的家鄉。
奇幻,是獻給不願意受到馴服的每一個人。這是小說家衷心給予的,最豐盈的祝願了。
・本文為朱浩一《艋舺奇幻調》推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