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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造物的存在與哀愁:《光與影:33號遠征隊》

2026/01/08 _時事雜談

《光與影:33號遠征隊》是今年討論度最高的遊戲之一。它是法國遊戲工作室Sandfall Interactive的第一部作品,以十九世紀法國為背景,塑造出既讓人感到熟悉、又在關鍵處頗有新意的風格。遊戲的美術、音樂極度華麗卻不庸俗,遊戲採用「古老」的回合制,但在回合攻防之間加上了「QTE」(快速反應事件)機制,從而使「一人打一下」陳腐玩法,煥然散發全新的生機。

 

簡言之,《光與影:33號遠征隊》是在創新與娛樂之間找到了很好的平衡點——在「電子遊戲」作為一種創作類型早已十分成熟的今天,它也面臨了每一種藝術傳統都會遭遇的「菁英vs通俗」之兩難。在遊戲玩家之間沸沸揚揚的「DEI之爭」,其實也就是這種「創作者力求突破,受眾不一定買單」的困境。而《光與影:33號遠征隊》則以高度細緻的藝術感知,證明了舊東西未必要丟,新東西也未必艱澀。

 

在種種耀眼成就對比下,《光與影:33號遠征隊》的情節可能是「相對遜色」之處了。不過,此一「遜色」是自己和自己比,如果放眼其他電子遊戲,仍屬於優秀作品之列。有意思的是,《光與影:33號遠征隊》的情節其實是從一個非常文學的命題出發的:現實世界與文本空間,哪一處才能安放生命的憂傷?

 

故事開始之時,玩家扮演盧明城的遠征隊一員。在地平線彼端,有一座巨大的「紀石」。每年固定的時刻,遠方的「繪母」就會在紀石寫上一個數字,年紀大於此數者,便會立即被「抹消」。繪母所寫的數字,也是逐年倒數向下,因此這個世界的人口會越來越少、越來越年幼。為了阻止這一切,盧明每年會從「明年將被抹消」的人群中,挑選出一支遠征軍,試圖渡海擊敗繪母,阻止倒數及抹消。玩家扮演的主角,就是倒數到「33」這一年時,派出的遠征隊。

 

如果你很介意劇透,我建議你不要再讀下去了。總之,在經歷慘烈的冒險之後,玩家終會發現「真相」:這個世界,實際上是在一幅畫裡面。這幅畫的主人叫做維索,他們一家人都擁有一種創造「畫界」的能力——亦即他們所繪製的畫作,是可以讓人「入畫」並在其中的生存,活生生的世界。不幸的是,現實中的維索死在一場火災當中,只留下這幅畫。遊戲裡的角色們,要不是維索一家子的化身,要不就是被這家人畫出來的角色。因此,這個故事,實際上就是全家人「如何面對維索之死」的哀悼空間。

 

「畫界」的設定,巧妙解釋了我們在遊戲中的所有體驗。比如我們會遇到呆萌的「刷頭精」,這種精怪的外型,明顯就是畫筆形狀,這其實來自維索本人的童年幻想。盧明城的某些角色,比如我們會遭遇的維索,實際上是不願面對喪子現實的母親,在畫界裡重繪出來的。而具有攻擊性的「經元怪」,則是維索的姊姊為了協助父親、壓制母親的產物。大量關於「繪畫」的元素設計,甚至深入到遊戲機制裡。玩家操作主角擊敗怪物時,會獲得「源色」;能夠銘刻特殊能力的點數,被稱為「靈光」;有種道具能夠修改角色的能力值,此一動作是「重繪」。主角群當中,露涅每次施法就會產生「異色」;莫諾柯每次施放招式,就會轉動調色盤形制的「輪盤」;瑪艾兒破壞力最強的招式之一,則是一種因為觀畫而喪失心神的疾病,即「司湯達症候群」——種種元素,這等於是從遊戲一開始就暗示玩家「你所見的一切都是繪畫」。沒有任何「為打而打的怪」,也沒有任何「為掉而掉的寶」,一切都被包覆在綿密的世界觀之下。

 

以此為背景,《光與影:33號遠征隊》處理的是有著長遠文學傳統的主題:遭逢巨變之後,人該如何面對自己的餘生?

 

整個故事的張力,就環繞著這個問題展開。維索之所以被燒死,是因為妹妹誤信奸人導致,妹妹自己也因而毀容失聲。畫界中的瑪艾兒,正是現實中妹妹的化身——他在畫外悔恨萬分,生活全毀,唯有在畫內,他有了全新的(被繪製出來的)家人與朋友。如此一來,哪一邊才是「真正的生命」?母親哀痛逾恆,同樣沈溺在兒子打造的畫界裡,不願回到現實世界,而成為「繪母」。然而,父親不願看著一家人分崩離析,於是也潛入畫界,試圖抹消一切畫中人事物,將母親「逼」回現實世界。從盧明眾人的視角,父親所化身的雷諾瓦是毀天滅地的大反派,然而他的苦心孤詣,不過是希望妻女「面對現實,重建生活」。在遊戲的最後,玩家必須做出抉擇:究竟是要守住畫界,保住瑪艾兒虛幻不真的幸福;還是要大破大立,毀掉維索最後的遺物,好讓家人們不再深陷「文本」的空間?這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選,一邊是血緣牽絆的家人,一邊則是伴隨玩家走過整趟旅程的畫中夥伴,沒有兩者兼得的可能……。

 

而在所有人物中,我認為最值得注意是「維索」——不是那個已經被燒死的維索,而是母親在哀痛入畫之後,在畫界裡創造出來的維索。他在遊戲中期會加入玩家的隊伍,成為能操作的角色之一。這位「畫界維索」有著「現實維索」的一切記憶,因而總有著欲言又止的憂鬱。但真正使他特別的,是他在畫界裡生活了上百年,因此還擁有了自身獨特的、完整的生命與感情。「現實維索」英年早逝,「畫界維索」卻顯得十分滄桑,他有自己的愛戀過往,有過去的暗影與背叛,也目睹一代代遠征隊成員,在繪母與雷諾瓦的鬥爭中喪命。這些經歷,使得「畫界維索」成為全作最有厚度的角色。

 

在他的身上,《光與影:33號遠征隊》觸及了一個主題:像「畫界維索」這樣的「受造物」,他的存在與經驗都源於虛構,但他建立在虛構上的情感,難道就不「真實」嗎?故事最後的抉擇,其實就是在拷問這一組命題。維索知道自己是作為「感情的替代品」而存在的(因為他有「現實維索」的記憶,知道繪母對他的感情),他對繪母也確實抱有親情,此處就產生了數重張力——他同理繪母的哀痛,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母親」永遠自囚於畫中,並且,更重要的是,他也厭倦了一直擔當「替代品」。同樣的張力,也發生在他面對瑪艾兒的態度上——他既希望回應「妹妹」的依戀,又希望「妹妹」回歸現實,視自己的「抹消」為解脫。如此複雜的情感,使得維索成為故事中最複雜的角色之一,在不同時刻往往做出略有矛盾的選擇。以上討論,甚至還沒算上支線情節當中,維索在畫界裡的一段戀情……。

 

因此,雖然本作至少有兩種不同的結局,但我認為最深沉的選擇,是瑪艾兒線。在這條路線裡,瑪艾兒決心違逆父親,獨自留在畫界中,將畫界人生當作真實人生。他的繪畫之力,足以使他復活所有死去的畫界親友,打造一個「幸福」的時空。這一切,最大的代價就是維索:瑪艾兒必須無視維索「抹消自己、終止輪迴」的苦求,因為他的幸福人生裡,不可能沒有哥哥。

 

這條路線的結局動畫幾乎可說是「怵目驚心」。瑪艾兒與盧明城眾親友齊聚歌劇院,欣賞維索登台演奏。登台演奏本是維索的夢想,但在眾人健壯美麗、言笑晏晏的場景裡,只有維索衰老、枯索、面容充滿暗影。鏡頭轉向瑪艾兒,他的臉上出現融化的顏料,那是他們這家人發動繪畫之力的徵象。也就是說,這一切歌舞昇平,都是瑪艾兒能夠繪製出來的。但即便如此,維索,作為一切哀痛之核心的受造物,他的(不能不)存在撫慰了他人的哀愁,那,他自己的哀愁呢……?

 

這是虛構的極限,還是虛構的不忍?遊戲並未多說,簡潔俐落地,以意味深長的一瞥結束了所有動畫。就如同好的文學小說結尾那般:它向讀者投擲的並不是答案,而是問題。

・本文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26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