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什麼年代了，為什麼還要出書？在網路上發表不是更容易被看到嗎？」
大概在十多年前，我唸高中的時候，就開始聽過這種說法。現在，我仍然三天兩頭收到這樣的「關心」。以前矇矇懂懂，覺得這話聽來似乎也有幾分道理；但現在的我，已經學會一笑置之，不作辯駁，但持續以「穩定出書」為前提，規劃我的中長程創作計畫。
我是「對於文學創作者來說，出書還是很重要的」一派。但別誤會，我不是因為什麼「文化的傳承」、「書的溫度」之類的理由，才如此主張的。就物理來說，電子書閱讀器其實比實體書要「有溫度」得多，社群上互相交火的文字，更是輕易就能引發人心的高溫。我之所以堅決出書，也鼓勵文學新人仍應以出書為目標，是基於「業界經驗」和文學社會學的觀察。
從源頭來說，「要不要出書」這個問題，其實是在問：「你是為了什麼寫作的？」如果你寫作只是為了自娛自樂，沒有人看見也無所謂，那不管出不出書、發不發表，自然也都是無所謂的。寫在餐巾紙上，與貼在IG上面，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不過，上述狀況的前提，是「你真心只想自娛自樂」，不是因為投稿碰壁無人賞識，才生出一套自我安慰的說詞。
但如果你寫作，是有些話想跟這個世界分享，你多多少少希望有人閱讀、有人回饋，那就意味著，你希望自己的作品具有一定的「社群價值」。這個社群可以很大，到達暢銷作家捲動千萬人的等級；這個社群也可以很小，是一個小眾市場或精英市場，可能只有數百人或更少。
既然想要有社群價值，就必須讓社群看到——沒有人能讀到你只存在硬碟裡的文字。由是，就有了媒介的問題。出版成書，或者在網路媒體發表，都只是一種媒介選項，它們的特色各有不同，但並無高下之別。或者毋寧說，你選擇了特定的媒介，就等於選擇了特定的社群。所以，我們也可以再次把「要不要出書」這個問題，推進為：「你想被怎樣的社群看到？」
繞了這麼一大圈，我們可以回來聊聊狹義的「文學創作」了。試問，大多數的文學創作者，是希望擁有「社群價值」的嗎？我想是的。作家可以忍耐寂寞，但用上「忍耐」這個動詞，就代表作家不是為寂寞而寂寞，那只是在時運不如人意的情況下，所派生出來的執著心性。下一個問題，就更具體也更關鍵了：文學創作者，想要擁有的是怎樣的「社群價值」？
此處，就可以回到文學界萬年老梗的「純文學vs大眾文學」的爭議了。其實，這兩種路線（如果可以粗略區分為兩種路線的話），就是兩種不同的價值取向，它們需要應對的是完全不同的社群邏輯與媒介邏輯。
就「純文學」路線來說，銷售量並不是最重要的考量，這一路的寫作者通常更希望能獲得「寫得好、寫得深刻」的抽象肯定，因此，如果獲得廣大讀者的喜愛，固然不錯，但更優先的是獲得「有份量的同儕讚許」，包含評論家、學者與作家同行的肯定。比如前代小說家郭松棻，自1980年代躍上文學舞台以來，一直都銷量有限，然而他的作品量少質精，始終都是「圈內人」心中的逸品。
而這些能夠給予高度抽象價值的文學同儕，都在讀什麼呢？至少，在2026年的當下，他們仍然都大量讀書。即使他們可能同時閱讀實體書與電子書，即使他們也會滑手機讀網路文章，但他們仍然習慣且熟練於「評估一整本書的價值」。也就是說，如果你是追求「純文學」價值的寫作者，「出書」就是你不可能放棄的媒介。相對的，很多人認為書籍銷售下滑，這確實是現在的出版困境，但仔細想想，如果你的創作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靠賣書賺錢」，而是「獲得同儕讚許」，這項「缺點」就不是那麼重要了。一個純文學創作者，卻為了「現在沒什麼人買書」這樣的理由放棄出版，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但是，難道沒有「不出書，卻又能獲得高度文學評價」的可能嗎？這個問題，其實你可以問問自己：你自己所讀的那些「有深度的文學作家」，有多少人是「完全沒出過書」的？許多作家是既出書、又在網路上活動（比如黃崇凱、寺尾哲也），也有作家是只出書、幾乎絕跡於網路（如童偉格和最近幾年的吳明益），但只在網路活動而無書籍出版，卻又被公認為有實力的作家者，究竟有誰呢？我想來想去，也只知道一位湯舒雯。即使是湯舒雯，他最初的崛起，也是多年前以高中生之姿，就入圍了「年度散文選」，震撼文學圈。「年度散文選」是什麼？還是紙本書籍。
好，那我們放棄「純文學」的價值，轉投「大眾市場」的懷抱，總可以放棄「銷量下滑」的書籍市場了吧？沒錯，如果是這個路線，網路經營的成功案例確實很多。不過，仍有一個小小的細節需要確認：你是希望「很多讀者『讀』我的作品」就好呢，還是希望「很多讀者『買』我的作品」呢？如果是前者，那確實不太需要特別把文字印成書了，只要你的東西真的是廣受歡迎的，隨意放在社群平台上，要收穫數以十萬計、百萬計的點閱數據，都不是太困難的事情。
然而，如果你希望有讀者『買』你的作品，以符合「暢銷」的目標，出版市場又有難以取代的優勢了。當然，你完全可以依靠「訂閱制」來「文字變現」，從而繞過整個出版社場。出版社獨有的優勢是，它是一個「黃昏產業」——聽起來很難聽嗎？不，你沒聽仔細：它首先得是一個成熟的「產業」，才有可能步入黃昏。所以，只要你的文字真的有商品價值，不管你走的是黃山料路線還是張西路線，「出書」都可以幫助你穩定獲得市場收益。同一時間，如果你還是要走訂閱制，那也完全沒問題，因為兩種媒介可能會賣到兩種不同的客群。既然如此，何必做選擇呢？雖然我個人從未達到過那種銷量，但我至少知道，肆一、黃山料、張西這樣具有強大網路能量的作家，也並未與出版市場割席斷義。相反的，他們知道上網與出書可以是套餐，不需要單點。
因為，真正的問題是你的文字有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換取你想要的社群價值：抽象的「文學成就」也好，具象的銷售數字也好，都是要靠自己的才份與努力去換取的。爭論「出書好，還是網路好」，都是捨本逐末的。放棄黃昏產業的既有優勢，或者放棄網路媒體的爆發力，都不能保證你在「另一邊」得到想要的結果。所以，還是先專注於自己的作品，並且不要率性放棄任一邊媒介吧，誰知道你的可能性會在哪裡呢？
而我自己，作為一名被書籍和網路同時餵養長大的文學創作者，我暫時還沒打算放棄出書，也暫時會繼續鼓勵我遇到的每一位新人：希望不久以後，能在書店裡面看到你的名字。
・原文刊載於《文訊》2026年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