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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場遊行

2026/04/01 _小說創作

 

這篇小說,是受嘉義文學館「棒球文學特展」之邀,創作與嘉義棒球有關之作品。由於嘉義文學館位於日治時期的警察派出所,因此本篇採用了相關元素,歡迎大家賞讀。展覽現場有可供翻閱之文本,也歡迎前往一觀!


——如果,這是另一場遊行就好了。

 

您想必知道,我正思念的是哪一場遊行,清子小姐。那是盛夏時分,從嘉義火車站一路到噴水池,人聲雜沓,連陽光都顯得特別亢奮。那時的我緊跟著早川前輩,在站前的廣場列隊待命。我們的任務,是迎接從甲子園遠征歸來的嘉農野球隊成員,並且護送他們在市區內遊行。「小林,注意你的儀態。」早川前輩訓誡我,但語調和眼神並不真正嚴厲。與其說是為了壓制我引頸張望的躁動,他說的這句話,或許還更是壓抑他自己。在民眾的眼中,我是在東門町派出所任職的本島人乙種巡查,而他是更加威嚴的內地人巡查,因此我們更不能太過顯露心底的默契:我們共同的身份,其實是狂熱的野球迷。

 

那真是一次美好的執勤,此生永遠不會再有同等的經驗了吧,近來,我越發如此相信。雖然在嘉義的艷陽下站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等到球員和教練的列車進站,但那種與身旁的陌生人,一起為了自己根本不認識卻又彷彿代表我們打了一場勝仗的英雄,一同陷入狂熱漩渦的感受,讓我完全忘卻悶熱制服裡的汗水。

 

相比之下,現在的這一趟遊行,幾乎什麼都與當年那一次相反。此刻是三月下旬,春天仍然透著一點陰冷。從今晨開始,天空就沉著一張臉,看不到什麼濃重的雲塊,卻有一重薄幕遮住了光。往年的這種時候,您就會開始想家,說起靜岡鄉下鉛灰色的沿海平原,以及俯瞰一切的富士山。看著您略有憂愁的表情,我卻要非常非常小心,才不能表現出自己的慶幸。「來到台灣,有令兄的照顧,也是幸福的吧!」我這麼說,是有點狡猾了,把自己的幸福說成了您的幸福。如果早川前輩沒有到嘉義任職,如果他沒有將相依為命的妹妹一同接來,如果我不是這麼湊巧,被分發到東門町派出所,那麼,我是永遠沒有機會認識清子小姐的。但是,或許我已不經意地用完了所有幸福,才會身在此時的遊行隊列裡。

 

剛剛說到相反,是的,這是一次相反的遊行。我不再負責步行護送,反而坐在卡車的副座,監視著面無表情的司機。我們清早從嘉義市警局出發,將「大人物」接上車,然後踏上了相反的路線——先往噴水池的方向,繞行過後,再往火車站駛去。這一路上,人群同樣密集,因為他們已經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了。並且,空氣裡也沒有任何一絲亢奮。只有沉默,非常非常陰冷的沉默。

 

本島人的街市,總是吵吵鬧鬧的,好像無論如何,生活都有值得開心的事。您曾經這樣對我說。

 

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我無法離開這場不愉快的遊行,也無法恣意歡呼吵鬧,於是也只好和所有人一樣沉默,縮成一顆沒有稜角的球。所以,請原諒我吧,清子小姐,讓我在心底一直對您說話,像是一座壞掉的放送電台。我知道您是不會聽見的,但我總有種不切實際的奢望:如果我的心念夠強,或許您會有那麼幾個瞬間,能冥冥感應到些什麼……?

 

卡車駛過東門町派出所,宿舍低矮的屋簷從窗外滑移過去。我想,就算是我衰老到神志模糊的那一天,我也一定不會忘記那幾幢警員宿舍的格局樣貌。更不會忘記,我們一起在那裡キャッチボール的時光。往往是沒有執勤的午後,您會像是突然穿進屋裡的鳥鳴一般,敲響我的宿舍門扉,催促我帶上手套。在您們所居住的更為寬大的宿舍後院,我們三人就這樣傳起球來。一開始,我還有點緊張,肩膀和手腕也隨之緊繃,越是想要控制準頭,越是因為不敢出力而屢屢暴投。為什麼要讓我這樣半吊子的人加入呢?傳接球是只需要兩個人的遊戲呀,並且,嘉義市內也有許多內地人組成的野球隊可以參與。「要好好熱身才行,不然會受傷的。」您腳步輕盈,把滾到草叢裡的球撈回來。早川前輩也不像工作時那樣,會對我的失誤猛然喝斥。幾次之後,我才終於安心下來,能自在地擺動身體,接住您傳來的球,再穩穩轉傳給早川前輩。

 

野球真是一種奇妙的運動。觀看比賽時,我清楚知道,就算我奮下五年、十年的苦功,都做不出場上球員那麼華麗的動作。投手暴風般襲向好球帶的球路,打者揮劍那樣將球擊出的威勢,野手精細如針腳的身法……明明只是一顆可以握在掌心的球,卻環繞著它憑空創造了一個宇宙。然而,這麼困難的運動,又有著無比簡單的快樂。在那許許多多個キャッチボール的午後,暖身直至手腳酣熱之際,我們的三角傳球就能美得像一首歌。說起來,這首歌並沒有旋律的高低起伏,只有紅線球鑽進手套「碰、碰、碰」的聲音。要是有第四個人旁觀,一定覺得十分無聊。但唯有身在其中的我們,能感受到那種被球路串連起來的感覺。有時,我享受到幾乎想閉上眼,我可以只從球收進掌心的觸感,就知道這是您傳來的,還是早川前輩傳來的。那微妙不同的角度,球皮摩擦手套皮革的聲音。人世之事,再也沒有比傳接球更簡單又更令人沉醉的了。只要身心都在正確的位置,那就永遠不會漏接,這首歌就永遠不會被中斷。

 

如果能和您,永遠留在這個三角形裡……。

 

「休息!」

 

早川前輩接住最後一顆球,走回屋裡。沒多久,他從角落的簷影下,拎出一支木製球棒,交到我手上。我有點困惑,內地人的宿舍再大,也沒有大到可以打擊才是。

 

「在這裡揮棒嗎?旁邊就是派出所,球會打破窗戶的……。」

 

「那不是很好嗎?」早川前輩威嚴的臉上,竟然出現了諧謔的表情:「但很可惜,你不必揮棒。只要站在那裡,模擬好球帶的感覺就好了。」

 

原來如此。我一回頭,清子小姐您,竟然已經在一段距離外,用捕手的姿勢蹲好了。您們兄妹倆的態度如此泰然,看起來早已這樣搭檔投捕很多次。這反而使我的震驚顯得十分沒有器量。如果是本島人,一定不會允許女孩子擺出這樣的架勢的,更不要說是優雅的內地女性吧?然而,觀念裡的衝擊是一回事,實際看在眼裡,我卻不得不被您沉穩大方的接捕姿勢吸引。女學生的活潑與健康之美……對不起,我說得太多了,希望您不要生氣。只是啊,雖然已過了十多年,那一幕仍然鮮烈如昔,彷彿是我腦海裡的一座燈塔。

 

我站上了沒有白線的「打擊區」,努力擺出最像野球打者的動作。雙手握棒,拳頭與拳頭併攏,舉在耳後。下巴微微靠在左肩,就像我所見過的那些球員。年幼的時候,我曾經拿著撿到的樹枝亂揮,但要說揮舞真正的球棒擊中真正的野球,那可是一次也沒有過。因此,雖然這只是一次模擬打席,遠非實際的比賽,但我的心跳還是不經意盪了起來。哪一位球員呢?如果要模仿一位球員,那就應該是最有機會擊出全壘打的球員吧?我認識的球員不多,但是……。

 

早川前輩投出第一球。紅線球火速從我的胸腹前方劃過,在您的手套裡砸出巨響。

 

原來,剛剛的傳接球,早川前輩自己傳球給您,而不是讓我傳球給您,不是為了保護您,是為了保護我啊。

 

第二球、第三球很快就進來了。後來,早川前輩曾經告訴我,他很苦惱於自己怎樣練習,球速都無法提高。然而我站在那裡的感覺,已經覺得那些球快到不可思議了。如果真要投打對決,我恐怕是棒棒都要揮空的。

 

投到第四球,您把球穩穩接住後,大喊了一聲:「見逃し三振!」喊完,您和早川前輩都大笑起來。愣了幾秒,我也忍不住笑起來。這次三振實在有點勝之不武啊!是您們要求我不要揮棒的。但早川前輩似乎笑到停不下來,用手套指著我,又想說話,又憋不住地持續爆笑。好一陣子,他才終於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這傢伙,是在模仿蘇正生嗎!」

 

我的臉霎時紅了起來。當然是蘇正生呀,除了嘉農的蘇正生,還有誰是我深深記得打擊姿勢,能夠立刻模仿的球員?我心底這樣抗辯。而這隱形的抗辯,也是為了隱藏內心更幼稚的念頭:是啊,就是蘇正生,我所認識的最厲害的球員。如果我有所謂的偶像,那就是他了,他可是永遠的中外野大砲,每次都把球轟到抬頭也來不及追蹤的遠方。但是,這怎麼能承認得出口呢?我心底還在糾結,您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你還不是一樣!」您指著早川前輩,眉眼全是笑意:「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那是吳明捷的投球動作!」

 

早川前輩聳聳肩,把手套舉起來,又是一樣的動作。

 

我們的笑聲響徹整幢宿舍,大概連派出所裡的長官都聽到了吧。

 

最初認識早川前輩時,我是完全不可能想像到,有一天能和早川前輩、和您這樣自在玩鬧的。現在回想起來,當年的我們,也不過二十歲上下,確實應該是大笑大哭的年紀。只是身為殖民地的人民,父母自小就告誡我們要收斂自己,不只表情,最好連手腳都收縮起來,變成一顆圓滑而不易被打擊的球。剛從訓練所畢業,前來派出所報到時,我已是一顆沉默寡言的本島人之球了——清子小姐對我的第一印象,想必也是如此吧——,一點童年時頑皮胡鬧的殘跡都沒有留下來。

 

長官將我分配給一位叫做「早川元治」的巡查。根據規定,本島人只能擔任乙種巡查,而乙種巡查在大多數狀況下,是不能單獨執法的。所以,必須要和內地人巡查搭擋,才能正式出勤。訓練所的講師說,這是為了互補,本島人懂本島人的語言,可以幫助有經驗的內地人巡查,但我們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避免本島人巡查單獨取締內地人市民,讓內地人在面子上掛不住。不過,說起來慚愧,我並不是那麼有正義感的男人,即使我知道這不公平,但只要能夠保住這份得來不易的工作,其他事情我都可以不在意。

 

我來到早川巡查的辦公桌前,對他深深鞠了一躬,依照訓練所的教導恭敬地打了招呼。他看著我,不苟言笑的神情,讓我後來才訝異地知道,他竟然只大我三歲而已。我立正站好,身體和制服都盡力繃得毫無皺紋。

 

「把帽子擺正。」這是早川前輩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此後,只要與他搭擋值勤,我都會特別小心整理服裝。我害怕犯錯,因此盡量不說話。早川前輩似乎也不太愛說話,就算是我報告寫得不好,或者有什麼不合宜的判斷,頂多就是瞪我一眼、罵我兩句。因此,我們最初搭擋的幾個月,就像兩個沉默的人偶在嘉義巡邏一樣,派出所、菜市場、噴水池、商店街、火車站……一遍一遍巡行著。

 

現在,我已經遠遠超過早川前輩當時的年紀,完全能以過來人的角度,去理解他當時的心情了。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父母在過去幾年陸續病歿的鄉下青年。為了維持生活,他努力考上警察,被分發到遙遠的台灣來,心情想必是十分孤寂的吧?他或許也有自己青春的夢想,可是,為了將未成年的妹妹帶在身邊撫養,他必須加倍努力,去做任何自己不喜歡的工作。

 

在異鄉陌生又燠熱的街市,日復一日,日復一日。

 

但我當時並不能理解這些,他對我來說不只是職場的前輩,也真的是兄長的年紀。我只知道,比起其他本島人巡查,我算是非常幸運的。早川前輩並不毆打我,雖然有內地人的架子,卻也不會特別欺凌本島人,讓我陷入裡外不是人的窘境。不如說,他總有一種心不在焉的氣質,是連欺負人都懶的。如此一來,就算薪俸比內地人少個幾成,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生活步上軌道之後,我竟默默培養起對野球的興趣。讀公學校的時候,比較有錢的同學家裡有手套和球棒,只要和他們關係不錯,就能在下課後稍微打幾局球,那是我對野球最初的印象。然而,我是工作之後才赫然發現,嘉義竟然有一群野球迷。他們圍繞著嘉農、嘉中兩校的球隊,熱烈追隨著每一場比賽。據說,在最狂熱的球員和球迷心中,這兩支球隊像是「世仇」那樣,無論誰獲勝了,另一隊都會立刻開始構思,如何在下一場比賽贏回來,從而使旁觀的球迷也熱血高漲。

 

一開始,我只是在假日閒暇之時,偶爾看看比賽,心想「我才不會那麼投入呢,太愚蠢了」。但不過兩、三場之後,我已成為嘉農的死忠支持者了——不只是因為,它是擁有許多本島人的球隊,更是我在它的比賽裡,感受到本島人始終夢想,但又難以企及的境界。在壘包與壘包之間,內地人、本島人與蕃人毫無嫌隙、沒有高低。進場時一起向球場敬禮,傳球、接球、打擊一律平等。彷彿,這一切都與誰是什麼人種無關。

 

您想必能透徹理解的吧。就像您說過的,野球比賽看起來有十多人同時在場上,十分熱鬧,但是,這其實是一種「只需要專心面對球」的運動。不管是誰投出的球,都是以同樣的規則,被判決為好球和壞球;以同樣的精準度揮棒,就能夠擊出安打。只要好好面對那顆球,其他人都不重要。

 

嘉農啊,嘉農……。

 

說實話,它一開始並不是最強的球隊,面對嘉中也時常輸球。輸球的時候,心底那個幼稚的我,也會莫名跟著憤慨起來,好像有誰對不起我。但是,我付出了什麼呢?除了一點票錢和吶喊,我什麼也沒有付出呀,既然如此,又怎麼會有誰對不起我。但即使這麼想,還是很難平復心情。球迷真是奇怪,不是嗎?

 

就在某場嘉農輸球的比賽,我反覆體味著矛盾的心緒,起身離開觀眾席。恰在此時,將近傍晚的天空降下了不大不小的雨。我避進球場出入口的小小過道,那裡已經三三兩兩,聚著幾團帽子與外套都閃著潮濕微光的觀眾。雖然沒有看清楚每一張臉,但從衣著看來,大概是內地人的機會大一些吧,我如此想著:最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狀況下,悄悄離去。然而,就在我仍茫然掃視過道,想找出最不失禮、最不至於節外生枝的路線時,我認出來了。

 

——那不是早川前輩嗎?他旁邊,還伴著一名穿著學生服的女孩。

 

那就是清子小姐您了。用盡我一生認得的所有詞彙,動用我能發出的所有語音,都無法描述,在那不甚明亮的過道裡,第一次看到您的心情。您似乎有些不滿地噘著唇,但又並不真的嗔怒,有點薄如汽水瓶外壁的水氣那樣的不順心,如果立刻發生一件小小的好事,一句好話,一粒糖果,或者一顆好球,您的笑容就會立刻破霧而出,照亮整座球場。甚至,穿越十數年的時光,照亮此刻正駛過噴水池的卡車,車內鬱悶的我,與車外更加濃重的市民的臉。如果這是另一場遊行就好了,如果這是那時的噴水池,而不是此刻陰霾綿厚的嘉義市就好了。如果您在就……不,您還是不要在這裡,會好得多。在海的另一邊,您想必會有著更幸福的人生,不要淪落成此刻的我們,不要成為連「淪落」二字,都只能在心底對您傾訴的,比本島人更低下的本島人。分離,有時竟然能保住一份幸福。

 

那時還年輕的我,自然還不知道有什麼在未來等待著我們。與早川前輩對上眼的瞬間,我瞬間僵起身子,站成敬禮的姿勢。帽子,上衣,褲子,鞋子,警棍……哎這時候怎麼會有警棍?被早川前輩糾正儀態的恐懼湧上來,但誰來看球會穿制服的?就連早川前輩,也穿著輕鬆的襯衫,並無平日的嚴整。早川前輩見我這個樣子,「嗤」地笑了出來,一擺手,示意我不必拘謹。接著,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談天的語氣說:

 

「小林君也來看球?」

 

「是。您……。」

 

「那麼,」早川前輩忽然又嚴肅起來:「你支持哪一支球隊?」

 

「什麼?」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張嘴愣住。

 

「堂堂『大人』,露出這個表情可不行哪。」

 

早川前輩戲謔地說,「大人」二字還刻意用台灣話發音。一旁的您已經沒有任何嗔怒的樣子了,眉眼滿是抑不住的笑意,是在笑我呆頭呆腦的樣子嗎?也許是您讓我分了心,我第一次在沒有三思的情況下,就對早川前輩說出了誠實的答案:

 

「我支持的是嘉農,是嘉農。」總覺得這句話沒說完,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今天輸球的嘉農。」

 

「是呀,真是太可惜了,一路領先到第八局,我還以為贏定了呢。」早川前輩說。

 

咦?聽起來,早川前輩支持的也是有更多本島人的嘉農?

 

一直在旁邊的清子小姐您,終於忍不住了那般,用妹妹向哥哥撒嬌的語氣說:「我早就說了,先發投手已經沒有體力了,不該硬撐嘛!」

 

「那你說說,換誰會比較好?」

 

自那天起,我們便有了兩種關係。在派出所裡,我仍然是早川巡查的搭擋,乙種巡查小林文雄。但脫下制服之後,我們就只是野球的朋友——您在另一場球賽裡,與一粒飯糰同時,將這句話遞給我。事情有這麼簡單嗎?內地人與本島人之間的差別,真能在球場裡消弭於無形嗎?我知道嘉農做到了,但他們本來就是能做出超人一般美技的頂尖球員,而什麼都沒有努力過的我,無法想像自己值得這樣的待遇。然而,這對您們兄妹來說,似乎是非常簡單的事情。早川前輩聽到您說出「野球的朋友」時,一句異議也沒有發出,仍然聚精會神盯著球場。就在那一瞬間,嘉中打者擊出了深遠的中外野飛球。嘉農的中外野手蘇正生敏捷地半轉身驅,下半身朝著全壘打牆急速奔跑,上半身仍緊盯著來自本壘的拋物線,在最後時刻躍跨了一大步,沒收這顆至少會造成二壘安打的擊球。平素話並不多的早川前輩,像是要把全身都投進場內那樣大喊:

 

「Nice Play啦!」

 

現在的我,早已到了三十歲後半,心情上更像超過五十歲的人了。我多希望這輛卡車駛過噴水池之後,可以轉向我們消磨了無數時光的嘉義公園野球場。轉向吧,慢一點吧,回頭吧,我彷彿徒勞地在向時光之神祈禱,希望逆轉這一場遊行的行列。讓全世界的遊行,都是獲勝球員的英雄遊行,讓那些被陽光烤成棕色的、靦腆又熱烈的臉龐,取代這些神色堅毅、誓死如歸的大人物,難道不會讓所有人都更快樂一些嗎?我甚至有些按耐不住,想問問我身旁的卡車司機——你知道野球嗎?那天從嘉義火車站出發的另一場相反的遊行,你人在現場嗎?然而司機先生始終掛著堅如冰層的表情,像是在提醒我,長官所交代的任務。

 

——他是剛從牢裡放出來的,你要注意。

 

——應該是沒有什麼不滿,不至於造反。

 

——但是,以防萬一。

 

聽說,他本來就是替「大人物」開車的。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坐牢。而在這一切都相反過來的遊行裡,他被嘉義市警局徵調前來,成為「大人物」遊街車隊的駕駛。

 

畢竟嘉義市的卡車司機並不多。

 

出發前,警局還特別叮嚀我要配槍。畢竟是押車任務。但是,我真的需要嗎?如果他猛然扭轉方向盤,不願意將卡車駛向嘉義火車站,轉去嘉義公園野球場或其他什麼地方,我難道會開槍阻止他嗎?我自己都十分懷疑。畢竟,我想去的,只有1931年的那場遊行。只有那場遊行的嘉義火車站,會是一場令我這樣的警察愉快的執勤。甚至,如果司機突然偏離路線,我還會與他商量,能不能,再往北、盡量往北,多開一點點?如果都要拋棄任務,踏上比本島人更危險的本島人之宿命,那我只盼望,能多靠近清子小姐一點點……。

 

那年的嘉義火車站,是我們靠得最近的一刻了,不是嗎?早川前輩說,您們是兩個漂泊到異鄉的孤兒,哪有什麼資格去鄙視本島人?趁著球場人聲嘈雜的時候,早川前輩往往開始抱怨警局裡的同僚。他不明白,為什麼在故鄉拘謹有禮的內地人,一來到台灣,全都成了包裹在制服裡的粗野莽漢。這就是為什麼,他寧可和我一起看球,但也不願意讓所裡的人知道我們一起看球。他如此真誠,我們的距離確實拉近了不少。然而,夠近了嗎?

 

能接近到,讓早川前輩接受您我的婚事嗎?

 

早川前輩或許早就猜到我們的事了吧。我們午後的キャッチボール,總是由您來招我前去。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早川前輩性格低調,不想讓宿舍裡的其他警官說閒話。漸漸地,我才從您輕盈的腳步聲裡,聽出一點只有我們兩人,才能辨認出來的旋律。「你是什麼時候才發現,是我自己願意來找你的?」您的這句話,也是有些不滿地噘著唇,說出來的。我是個懦弱的男人,只能漲紅臉,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如果是夫妻,這時候是不是應該以擁抱來安慰您呢?但是,我們還不是夫妻呀。

 

後來,一週裡總有四五天,您敲門的聲音會在午後響起。而我尾隨您的一路上——說來對不起早川前輩,那簡直就是參加抽獎一般的忐忑:究竟,今天是不是真的要キャッチボール呢?頭等大獎,就是早川前輩外出的日子。您會若無其事地把我領到緣側坐下,眼前是我們之前三角傳球的院子。接著,您把廣播打開,端來茶點,就在我身旁坐下。伴著野球比賽的播報聲,我們也許會說一些話,也許就安靜看著日光逐步溫和下去。我不敢一直看著您,心底像是數節拍、找休止符一樣,偶爾飄去看似不經意的一眼。您手上常有一些塗塗畫畫的小事,也不知道畫的是什麼。然後,也像是不經意,我們的視線猝然就對上了。

 

「所以,今天也不打球,對嗎?」

 

好幾次之後,我也膽子大了起來,玩笑地說。這就會收穫您的一個白眼:

 

「可以啊,我現在就去叫哥哥回家。」

 

早川前輩一定知道的吧?這樣靜謐的午後,我們並沒有刻意隱瞞。甚至有些時候,我是在早川前輩到家之後,才告辭離去。他一貫地沒有說什麼,最多就是問我們今天誰贏了。那是台北或台中的野球比賽,無論誰勝誰負,都顯得有些遙遠、無足輕重。

 

然後是夏天。誰也想不到,這一年,嘉農竟然可以走得這麼遠。它遠征台北,參加第九回全島中等學校野球大會,地點在我至今都未去過的圓山球場。廣播裡傳來的,都是令人震撼的戰績。對戰台中一中、台中二中、台南二中、台北商業學校,一路全勝不說,竟然通通以超過10分的火力,壓倒了各地強豪。這可是史上第一次,南部的學校擊敗了北部,甚至,天啊,我現在回想都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打進了甲子園!

 

一系列的獲勝,使得全嘉義都為野球沸騰了起來。所裡也沒有自外,連本來很少談論野球的長官和同僚,那一陣子都滿口的球賽。反而時常看球的早川前輩,在他人面前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為什麼要這麼壓抑呢?早川前輩又不是需要謹言慎行的本島人身份——我只很短暫地這麼想,就被局裡的氛圍搖醒了。並不是每個人都為了嘉農的戰績而鼓舞,特別是在進入甲子園之後。從踏上內地的第一場比賽起,松本所長就開始冷嘲熱諷。「有運氣是好事,但把運氣當成實力,那就太短視啦!」所長都這麼說了,其他內地人警官當然是一片附和,我們這些本島人巡查只能暗暗交換眼色。聽多了,連我有時候都懷疑,嘉農真的有這麼強嗎?會不會真是運氣呢?

 

然而,比賽結果卻一再讓人吃驚。嘉農在甲子園的一回戰輪空,二回戰卻直接3:0完封了神奈川商工。在本島壓倒性的火力削弱了,在投手方面的實力卻並非僥倖。「壞掉的時鐘,一天也會準時兩次的。」松本所長的表情依然令人厭惡。三回戰遭遇札幌商業學校,報紙上說這是帝國最南端與帝國最北端的對決。最終的比數是19:7——嘉農的火力復活了!「這只是兩個鄉下學校的對決,勝負並沒有什麼價值。」松本所長還是有話說,但我已經不那麼憤怒了。回到宿舍,我把松本所長面子掛不住,卻又要強作鎮靜的樣子模仿給您看,您笑到抱住了頭,我是第一次看到您笑得那麼開懷。人在一旁的早川前輩沒有制止我的無禮,也冷冷補了一句:

 

「哼,鄉下學校。那他自己出身的又是什麼地方?」

 

甲子園的三回戰,徹底證明了松本所長平日並不關心野球。因為,他直到新聞報導賽程的那一刻,才知道嘉農三回戰的對手,是小倉工業學校——而松本所長的故鄉,正就在北九州的小倉。這一回,松本所長可是全力應援小倉工啦。這不只是內地球隊與本島球隊之戰,更是家鄉與異鄉之戰。不過,嘉農的鋒銳已經難以抵擋了。最終,嘉農以10:2擊敗小倉工,正式挺進全日本中等學校的冠軍賽。

 

真可惜,您沒能現場看到松本所長的表情。後來,在日本時代結束,新政權到來之後,台灣多了一個節目,叫做「光復節」,意思是「光榮地恢復」。但是,在我心中,真正的光復節早就來到了,正是松本所長一臉紫紅,青筋爬上脖子的那一天。他猛擊桌面,發表了長篇訓話:

 

「怪不得、怪不得有學者會發表『野球害毒論』!這是什麼樣的運動?盜壘、用變化球欺騙打者,充滿了奸計與謊言,讓學生沉浸在這麼悖德的運動,難道是我們想要培育的氣質嗎?」

 

站在球迷的立場,我對這一番話自然是非常不滿。但換個角度想,我也能明白他的心情——這不就是我剛剛開始看球的時候,遭遇敗場的挫折感嗎?他說得咬牙切齒,是因為太過在乎勝負。他雖然還說不上熱愛野球,但也並非全然不愛。身份上,他是內地人;職位上,他是警官;資歷上,他是前輩的前輩。然而,在野球一事上,我反倒有點同情這位新人了。不過,他是不會接受的吧,松本所長怎麽會對一名乙種巡查的想法有興趣呢!

 

松本所長話說完,照例又是一片內地警官連連稱是、其他人略顯尷尬的景象。不過,野球比賽畢竟不能干擾工作,大家很快忙回各自的事務裡了。就在一切安靜下來之時,始終保持沉默的早川前輩,忽然轉過頭來,用並不尖銳、卻足以被大多數人聽到的話音,對我開口:

 

「嘉農的真山卯一真會跑啊!他應該會是這次大會的盜壘王吧?」

 

「是……是!」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地稱「是」。這本來沒問題,在所裡,幾乎所有人的職位都比我高,先答「是」幾乎不會錯。但是,早川前輩談的是盜壘,恰巧是剛才松本所長才怒斥過的「野球害毒」,這一番話針對的是什麼昭然若揭。此話一出,所裡瞬即靜了下來。

 

松本所長還來不及有所反應,早川前輩就一揮手,示意我出發去巡邏。那之後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這對搭擋幾乎所有報告都被刁難,也總是被派任最勞累工作,這就不在話下了。我想,早川前輩不會希望我多說的,他不希望您操心,我就點到為止吧。我們默默沿街行進,穿過噴水池,轉往火車站,走得比平常的巡邏路線更繞、更遠,幾乎每一條巷子都特意多看幾眼。終於,在能夠遠遠瞥見站前椰子樹影的地方,早川前輩再次開口了。

 

「本島人哪……其實就跟我們是一樣的。」

 

「是。」我又是下意識應答:「您的意思是?」

 

「我和清子啊,是相依為命的孤兒。」

 

就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了您們父母雙亡之後,早川前輩如何努力撐住生計,將您接到台灣來照顧、並且努力讓您能夠上學的故事。孤兒啊,早川前輩的說法,似乎搖動了我心底某個隱密的角落。我從未這樣思考本島人的命運,但卻覺得「孤兒」這個詞彙,說出了我似乎早就想說的某件事情。至此,我終於理解,早川前輩巡邏時的「心不在焉」,即使面臨業績壓力,也不願意加強取締本島人的消息,並不只是「對警察工作沒有熱情」而已。那是同為孤兒,感應到另一群孤兒的寂寞。

 

如此,是否意味著我們的婚事,是有可能的呢?

 

一對孤兒組成的家庭,就不再會無依漂泊了……。

 

比起早川前輩,我確實是器量狹小的男人。他推心置腹想告訴我的,是更重要的事情,我卻滿腦子都在考慮著您。但是,您能夠明白的吧?這就是為什麼,我在嘉農打完冠軍賽、即將返回嘉義的前一天,向您傾訴了我的決心:我會對早川前輩提親,希望他能放心將心愛的妹妹交給我。那一刻,您臉上又一層薄薄的、我過去未曾察覺的情感,瞬間融化開來。在夏日熱烈的蟬聲裡,您投身到我懷中,我們第一次緊緊相擁……。

 

嘉農野球隊回到嘉義的那一天,我們制服嚴整,在嘉義火車站迎接。根據上級交辦的任務,我們將徒步護送遊行的嘉農球員,避免熱情滿溢的民眾破壞秩序。遊行將從嘉義火車站出發,至噴水池繞行,接著往嘉農校園移動。全市一半以上的市民,大概都在街上了。各色錦旗奮力揮舞,清澈的天空也因而色彩鮮烈。力投四場,最後才在冠軍賽惜敗的吳明捷;創下記錄,第一位將球轟到甲子園球場大牆的蘇正生;後來真的成為大會盜壘王的真山卯一;安打率超過五成的超級強打平野保農……那是英雄的行列,是本島人所有夢想的化身。市民不管平常熟不熟悉野球,此刻都被捲入了那一顆紅縫線球所創造出來的宇宙。

 

「小林,注意你的儀態。」早川前輩雖然如此訓誡我,但他自己的眼睛,也在四處追逐每一位嘉農的英雄。「中學生,竟然能長得如此壯碩,難怪有那樣的神力啊……。」在他身邊,我聽到他斷續的喟嘆。而我,卻在人群中搜尋您的身影。您想必也在圍觀民眾之中的,但究竟在哪裡呢?我甚至有點煩躁了起來,為什麼有這麼多、這麼多人啊。

 

那一刻,我是全然失格的野球迷,竟在這樣的歷史性時刻裡,只在乎您的影跡。

 

或許,那已經是命運所給的第一個預兆了。

 

現在,我已不是東門派出所的乙種巡查小林文雄,而是嘉義市警局的員警林文雄了。他們說,這是回復我原來的名字,是一件好事。但我偶爾會幻想,如果有一天,您竟然回到了嘉義,到東門派出所打聽一位叫做「小林文雄」的乙種巡查,會不會就因為這樣的「回復」而查無此人,我們又將因此錯過?

 

無論如何,那一天遊行之雜沓,讓我找不到分明在行列中的您。就像1947年的今天,我從卡車的車窗外望去,目光掃過每一張壓抑的黯淡的市民容顏,也不可能找到清子小姐您的笑顏。車上載著的,是嘉義市的幾位大人物。於今,他們或許比蘇正生或東和一更富盛名了。但是,他們卻被架上了一場相反的遊行。遊行隊列沒有錦旗,沿途的攤販全都自行休市,彷彿以此能抗議些什麼。路上仍有許多人圍觀,注目著背上插著木牌的大人物,以緩慢的車速駛過鬧區。嘉義火車站越來越近,如果司機還有不滿,想要改變主意,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您不知道的吧,在您們離開之後,嘉義的路名都變得不太一樣了。現在,火車站前的三條路,分別是中山路、中正路與仁愛路。前兩條的路名來自政府領袖,第三條路名,或許是要彰顯他們的仁愛吧,這我並不清楚。卡車滑進三條路交會之處時,我只是有些傷心。我已經理解並且接受,我們沒有共同的未來了,但我們共同的回憶,竟然也越來越稀薄……。

 

後來,我確實向早川前輩提親了。那是我這懦弱的一生,唯一勇敢的瞬間。他第一瞬間,先是露出了有些驚詫的笑容,彷彿是在說「沒想到你竟然敢開口」。很快,笑容收斂了起來。「這是舍妹的榮幸,但是,請容我們再慎重思考一陣子。」這是有機會的意思吧?我這樣告訴自己,至少沒有被斷然拒絕,已經很超乎我的身份與期待了。

 

最後的結果,您都知道了。我們午後的小小默契,仍然維持了一小段時間。早川前輩不置可否,或許也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考量。接著命運忽然加速。對外,所有警務單位都開始加強取締那些「運動」團體,據說是皇軍要加強戰爭準備,不能容許內部有任何混亂。對內,本島人的忠誠考核變得越來越嚴厲——我本來是這樣以為的:應當只有本島人會被嚴厲考核吧?

 

沒想到,第一個因此被調職的,竟然是早川前輩。

 

事前毫無預兆。一次休假,我回老家與雙親待了幾天。收假回來那天,松本所長就要求我向另一位吉田巡查報到,此後我必須與他搭檔執勤。早川前輩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該詢問,否則下一個丟工作的就是我。那一整天,我心中還存有僥倖:只是調職而已,也許您們還在收拾行李,還沒有徹底搬離巡查宿舍。下班之後,我至少還有機會再見您一面,往後也許還能通信聯絡。

 

但松本所長的安排滴水不漏,或者說,他沒有連我一起免職,已經是唯一一條縫隙了。宿舍人去樓空,直到幾個禮拜之後,才有另一位新巡查入住。而也要到那個時候,我才從同事的耳語中聽到,早川前輩調職的理由非常簡單,那就是「同情本島人」。

 

這算是一種罪名嗎?

 

也許吧,雖然法典上並沒有寫明。

 

那之後的十年,我偶爾還是會獨自去看野球比賽。嘉農仍然是一支很不錯的球隊。我學會像早川前輩那樣,激動地為場上球員喝采,喊出「Nice Batting」或「Nice Pitching」。但我真的有那麼享受比賽嗎?一半一半吧,公開的一半掩護著隱密的另一半。我會幻想,也許被調職到其他派出所的您,也正從廣播電台收聽同一場比賽。如此,在嘈亂的電訊雜音裡,您也許會辨認出我的聲音吧。那麼,勉強說來,我們也算是共享了幾個一起看球的午後。

 

現在,卡車抵達了嘉義火車站。我的押送任務已到了尾聲,我不能再默坐在副座上,假裝自己是壞掉的放送電台,對著清子小姐說一些您不會聽到的話了。如果這是另一場遊行就好了——不,從您的角度來看,這已經是另一場遊行了。我先下車,持槍在站前廣場戒備。廣場四週都是灰濛濛的市民,他們已經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我也知道。那是已經重複過幾次的遊街示眾,在這短短的春天裡。大人物陸續被其他警察押下車。這一場遊行,就是為他們四人而舉辦的。背上的木牌,寫著他們各自的姓名:潘木枝、柯麟、盧鈵欽、陳澄波。他們也和我們看過同一場比賽嗎?他們還記得吳明捷和蘇正生,記得那一天整個嘉義沸騰起來的歡呼,以及整片天空的錦旗嗎?

 

我當然沒有機會問。也沒有歡呼,也沒有錦旗,也沒有您。幸好,幸好也沒有您。我竟然真心覺得,幸好早川前輩沒有來得及答應我,這真是太好了。我閉上眼,感受風完全靜止下來。遼闊的廣場,縮窄成小小的院子。我希望我接下來將聽見的,是紅線球鑽入手套的犀利聲響。

 

然而,那不是球與皮革撞擊的聲音。

 

槍聲響起,人的身軀鈍重撞擊地面,輕微的震波從三條大路傳導出去。遊行到此結束,一切到此結束。我的人生,再也不會有另一場值得記憶的,美好的遊行了。

 

・原文披露於嘉義文學館棒球文學特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