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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吃一點】廖清秀的素喜燒

2026/05/03 _文學評論

 

即便在文學圈,如果不是對台灣文學史有所涉獵者,也不見得聽過「廖清秀」這個名字,讀過他第一部長篇小說《恩仇血淚記》的人,就更少了。這部小說冷門到什麼地步呢?我剛好有個小故事可以說明。幾年前,我因為備課需要參考,發現這本書不但絕版、二手市場很難買,整個台北市,也只有兩家圖書館有藏,其中一家是國家圖書館。我到國圖借閱,一拿到書,竟然是1957年,廖清秀自費印行的原版——由於此書後面並無再版,所以現存的都是七十年古董書了。國圖很好心,為它加上了精裝硬殼,以保護薄脆的書頁。然而,這份好心,卻有點令人啼笑皆非。

 

精裝書背上的書名,竟然被寫錯成《仇恩血淚記》了。

 

這本書如此被輕忽,實在是非常可惜。廖清秀之能寫出這本書,證明了他有極高的語文天賦。怎麼說呢?我們得先簡單知道廖清秀前半生的經歷。他生於1927年,自小受日治時期的日語教育長大。到了1945年「終戰」那一年,他已經十八歲了。民國政府來台之後,很快下達了清除日語、改用華語的命令。稍微想像一下,你從小用到成年的語文,必須在一年之內「轉軌」到另一語文,這難度有多高?再想想,如果你有志於寫作,從一種文字換到另一種文字,難度又有多高?

 

因此,廖清秀那一個世代的作家,在台灣文學史上被稱為「跨語世代」,他們都是被迫經歷語言轉換,要把自己前半生所學打掉重練,從ㄅㄆㄇ爬回文學殿堂的作家。除了廖清秀,鍾肇政、鍾理和、葉石濤、林亨泰、陳千武也都是「跨語世代」的著名代表。

 

廖清秀跟這些人最大的差別是:他爬得超級快。

 

大部分跨語世代的作家,幾乎都要花十年左右的時間,才能重拾文學之筆。能夠以新語言發表長篇小說,更是難上加難。同樣從1945年出發,鍾理和在1956年發表《笠山農場》,鍾肇政則是在1960年發表《魯冰花》,都成為膾炙人口的代表。

 

而廖清秀的《恩仇血淚記》,是在1952年獲得「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長篇小說獎」。也就是說,他只花了六、七年的時間,就成功攀過語文的險阻,成為戰後第一位以長篇小說獲獎的本省籍作家。

 

根據名作家王鼎鈞的回憶,他在1950年參加了官方舉辦的「小說研究班」,在那裡認識了廖清秀。這個小說研究班雖然不是正規的學校,但卻是要交作品、面試之後,才能錄取進去的。受限於語文能力,研究班裡的本省人不多。班上的學員在好一陣子的相處後,相約要在結業時,一人完成一部長篇小說,給彼此品評指教。結果到了結業之時,所有學員當中,竟然只有本省人廖清秀如約完成作品,跌破所有外省學員的眼鏡。

 

這部作品,就是《恩仇血淚記》。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廖清秀語文天賦之高,能夠過險關如平地,不但領先本省同輩,還折服了在語言上佔便宜的外省同行。就小說論小說,《恩仇血淚記》的水準也確實不錯。全書以台灣人林金火的視角,描寫日治時期的差別待遇。小說一開頭,就是活靈活現的「台灣小學生與日本小學生吵架,最後竟然上綱到『有反對大日本帝國的思想』」之情節,以描寫手法而論,絲毫不遜於同世代任何作家。隨著主角逐漸長大成人,讀者也能一窺台灣人從學校到職場所遭遇的種種不平等。

 

有意思的是,在整本長篇小說裡,日本人並不全是嘴臉醜惡的殖民者,也有較為溫和善良的角色。小說中段,敘事者「我」又在辦公室目睹了日本職員欺凌台灣人的場景。此時,一名平常低調沉默的同事原島先生,忽然邀請「我」到家裡吃飯。這位原島先生住在單身宿舍,一見「我」蒞臨,就在榻榻米上擺出了「素喜燒」的陣仗:

 

他又拿出一隻圓鍋來,高僅寸餘,直經約二十五公分,放在火爐上。我以前還沒有嚐過這種「素喜燒」,覺得非常稀奇,懷疑用這麽小的鍋,要給兩人煮東西,是不是來得及?用時,要怎樣煮呢?
 

他先放了牛油脂在火鍋裏,等油吱吱地響起來,放進肉,葱等,一面問:「你有沒有吃過『素喜燒』?」他看我搖頭,就給我說明:「這種煮法是簡單無比的,只要有肉、葱、菜、糖、醬油就得了……它的調理法,又是非常的簡單,只用糖和醬油來調味,太甜了放醬油,太鹹了放糖……」
 

他又拿鴨蛋破了殼,放在碗裏,用筷子攪拌,我也跟著他做。一面打量著他,看怎麼吃法。
 

「你知道蛋是怎麼吃呢?」他問。
 

「不是要放在鍋裏煮麼?」
 

「不,」他搖頭說。「因為『素喜燒』是一面煮,一面吃,所以怕燙了嘴唇,先把熱的東西,放入蛋中冷却以後才吃的。」

 

此處的「素喜燒」,無疑是我們現代隨處可見的「壽喜燒」(鋤焼き),細節絕大多數都相同,頂多就是雞蛋與鴨蛋、味醂與糖的微小差異。後段「不要把蛋放在鍋子裡煮」的提醒,也頗為寫實,這確實就是第一次吃「素喜燒」的人,很容易犯下的錯誤(比如小時候的我……)。廖清秀這段文字鉅細靡遺,很可能是來自真實經驗。日治時期的台灣人,確實就接觸過壽喜燒,文化運動領袖林獻堂甚至常常和朋友舉行「鋤燒會」。

 

然而,這段文字的意義,並不止於寫實地紀錄一種飲食文化。這還是一種「日本的飲食文化」,而在1950年代的台灣,如此不帶批判、不帶惡意地描寫日本文化,是很可能被扣上「奴化」標籤的。那時主政的民國政府以外省人為核心,對中日戰爭有許多慘酷記憶,自然對日本的一切十分厭恨;與之相對的,經歷過五十年殖民統治的本省人,縱然也有被歧視的記憶,但在日常生活裡,卻已高度日本化。兩造相處,必然產生巨大的文化衝擊,這本來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由於政治權力嚴重不均等,兩造的「差異」就不再單純是差異,而會被掌權的外省人當作歧視「奴化的本省人」的藉口。

 

在這個脈絡下,廖清秀這樣描寫「素喜燒」,就算不到大逆不道的地步,也至少可說是別有懷抱。外省作家主導的文壇產出大量對「共匪」與「日寇」喊打喊殺的作品,《恩仇血淚記》卻在描寫怎麼使用醬料和蛋液,這反映了本省人無法磨滅、無法以「奴化」概括的日本文化經驗。我們前面提過的鍾肇政與鍾理和,在這個時期的作品裡,都還在努力「刷清日語語法」,小心翼翼迴避日本要素。相較之下,廖清秀就顯得很特別了。

 

這場「素喜燒聚會」更有意思的,還不在食物本身,而是原島先生和主角的談話。原島先生熱情布菜斟酒,很快開啟話匣子。原島告訴「我」,他知道自己被公司同事視為怪人,但他是不願意和那些人同流合污的。接下來,原島先生激動地講起了非常敏感的話題:他反對公司裡的同事欺負台灣人,他能夠體會「我」的心情。「我恨同族在台灣,做了卑劣的行爲。」原島先生越說越兇,開始批評日本的殖民政策。他認為,日本就算因為地狹人稠而必須求取生存空間,也應該「使對方在十二分諒解之下,進行移民,不應該仗恃武力來侵害別國」,如果奪人土地奴役民眾,被怨恨也是合理的。

 

說到這裡,讀者已經能夠感覺到,原島先生是日本人當中飽受壓抑的良心之士了。他之所以請「我」吃飯,是因為這些話都不能對其他日本同事說,只好找一位合得來的台灣同事。但還沒完,原島越講越兇,接著開始批評日本侵略中國的決定,甚至咒罵起來:「巴格!巴格!日本政治家的巴格牙魯!殺人的,吃人的巴格牙魯!」這些話,在當時可是非同小可,如果讓其他人聽到了,撤職查辦都還算是小事,鋃鐺入獄也是不在話下。原島邊說邊喝,心情漸漸低落下去,最終說出了陰鬱的掙扎心情:

 

「我想:如果因果報應,眞的存在人間,我相信:最嚴厲的懲罰,不久非降到日本人的頭上不可!我雖然駭怕它的降臨,但又渴望著它早一天的來到!」

 

從我們現在的角度來看,日本人固然是殖民者,但一個群體中總不會全是壞人或好人,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不過,在1950年代的台灣文壇,像廖清秀這樣深刻描寫「良心日本人」的作品,極為罕見。仔細閱讀這個段落,我們會發現廖清秀其實是很有「平衡感」的。原島先生確實是「良心日本人」,但他的談話內容又都在大罵日本殖民政府,甚至反對外省人最心痛的中日戰爭,並未違背民國政府的意識形態主調。然而要說他完全與政府同調嗎?那又未必了。「素喜燒」與「原島先生」恐怕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呈現出本省人經驗裡,日本時代比較美好的部分,這又是當道所不喜的了。如此層疊交織,將自己的心聲與國家的律令,混合成難分難解的湯底,正顯示了廖清秀的靈巧與執著。

 

那麼,在原島掏心掏肺的時候,敘事者「我」是怎麼回應的呢?

 

在「我」的處理上,廖清秀更精妙了。長達數頁的場景裡,「我」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在原島批評公司同事時,「我」說:「原島先生,你是不是有點兒醉?」第二句,則是原島反對日本進攻中國的政策,「我」說:「原島先生,小聲一點兒。這種話是不宜讓別人知道的。」就這樣,沒了。沒有任何一句贊成或反對的內容,沒有感謝原島先生的良心,更沒有一起大罵日本殖民政府——即使「我」心中確實有不少怨氣。

 

如此沉默,本身就是豐富的訊息。設想,如果我們身在「我」的位置,一名平常半熟不熟的同事,突然在你面前講起敏感(甚至有可能致命)的政治話題,你能怎麼回應?要糾正對方,假裝自己忠君愛國,那是太過違心了。但是,若要熱烈響應,那又風險太高。你怎麼確定原島不是線人,特意來套話的?要是真講了什麼不該講的,他轉身就供出去,你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

 

所以,廖清秀這頓「素喜燒」,雖然文筆並不驚人(考量到跨語的背景,已經很不錯了),場景設計與情緒處理,卻是百轉千迴的。整段只有兩名角色,但兩人都有表裡迂迴的深度。本來,對「我」而言,能受邀吃一頓新奇的好東西,是一件好事,就如同原島對台灣人的同情,本身應是好事一樣;然而,在殖民政治無所不在的壓力下,再好吃肉菜酒肴,也都吃得魂不守舍、心緒不寧,就像「我」不能應和原島的良心。於是,在這個場景裡,兩人雖有意志相通的部分,但日本人與台灣人之間的身份落差,還是無法一筷泯恩仇,就這麼忽視過去。能夠大放厥詞的,終究還是日本人。身為台灣人的「我」,終究也只能保持沉默。

 

就像「素喜燒」的鹹甜激盪,廖清秀把這部描寫台灣人殖民經驗的小說,命名為《恩仇血淚記》,也是有微言大意的。對台灣人來說,日治時代不只有「仇」,也還有「恩」;即使有「恩」,也很難忽視冤仇血淚。怎麼辦呢?只能「太甜了放醬油,太鹹了放糖」,時時求取微妙的平衡感了吧。這既不是「抗日」可以概括,也不是「奴化」可以說清的,只能以一部長長的小說,試著從前半生的鍋子裡,撈出一些還能記得的滋味了。

 

作為戰後第一部獲獎的、本省人撰寫的長篇小說,《恩仇血淚記》也因此有了濃厚的象徵意義。甚至,連它的冷門、它的被錯置,本身也都有著哀愁的喻意了。


・本文原始發表於自由副刊「你好我吃一點」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