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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純情,就越成人:讀劉梓潔《再生》

2026/05/13 _文學評論

 

我最喜歡劉梓潔小說的一點,就是乾淨。

 

就像在酒吧裡,點一杯威士忌。一顆冰球落在闊口的玻璃杯內,使得金棕色的酒液看來清澈透明。如果你沒喝過酒,只用眼睛看,大概會以為那是一杯沁涼的冰茶。是這樣子的乾淨。

 

直到你喝入口,一股濃郁的香氣和燒灼感,才會猛然擴散開來。

 

《再生》就是這樣乍看乾淨、清澈,實則濃郁、灼熱的小說。各篇小說的主角,大多是頗為單純的「現代人」——就是你搭捷運的時候,會跟你一起站在電扶梯右側的那些人。他們溫和有禮、衣著合宜。大多數時候,你不會對這些人有什麼印象,因為他們看起來非常好懂,就跟每一位都市裡的芸芸眾生一樣好懂。小說由此入手,又用非常簡單的文字描寫他們,讀者自然而然就會跟著有點俏皮的敘事腔調,毫無壓力地認識這些角色。

 

直到某一個段落,劉梓潔才會突然亮出底牌的一角。

 

欸不是。那個人,原來有這樣的故事……?

 

這就是變茶為酒的瞬間。等你被這一瞬間抓到,恭喜你,你就進入劉梓潔的小說宇宙。

 

〈再生,涼子,以及與幽靈共度的熱海〉與〈晚安,再見〉,就是上述模式最鮮明的兩篇。「再生」一篇的開場,看起來只是又一個跑去日本獨旅的台灣人,在日幣貶到不可思議的現在,這幾乎已是中產階級的日常娛樂。然而,抵達溫泉旅館之後,讀者才會發現不對勁:原來這趟旅程,還有一位缺席的旅伴?而這位缺席的旅伴,竟然可以用老舊電視機的遙控器「再生」鍵,召喚出來又驅逐出去?從此,我們赫然看到一則風格清爽的〈斷背山〉式的故事。每年的定期日本旅遊,竟是有妻室的男同志的生活換氣。

 

我尤其喜歡敘事者詹天明,連絡上亡故旅伴余柏衡的妻子涼子,那之後的段落。詹、余兩人的同志情誼呼之欲出,問題是:涼子知道多少?詹天明小心翼翼,似乎想從涼子那邊,多獲得一些關於余柏衡的線索。但身為第三者,他又害怕戳破真相的薄膜,讓對方和自己難堪。涼子的反應卻舉重若輕,比如這一句:「我在相簿看到了很多你們的自拍合照,我備份之後就刪除了,因為怕他爸媽誤會。但我覺得沒什麼,很自然,很單純,甚至很美好。」字面上,涼子說他覺得沒什麼,但是「怕他爸媽誤會」——所以涼子也知道,這是一樁可以「誤會」的關係囉?涼子的語氣一派心胸磊落,實際動作卻是刪除照片,這樣說來,他到底是在意還是不在意余詹二人之事呢?

 

心事重重,卻處理得那麼「乾淨」。好成人,好體面呀。

 

〈晚安,再見〉也是。故事開場是聖明與品儀的幸福夫妻生活,以第三人稱鉅細靡遺描寫兩人和而不同的生活。直到小說中段,突然殺一個第一人稱「我」,讀者會猝然驚覺:這哪位?此一人稱轉換,不是小說的常態,甚至很容易寫壞,是藝高膽大之舉。這個「我」,原來是品儀外遇的大學生。由此來看,前面所有細節,都是品儀告訴「我」的。描寫得越細緻,就越有一種聖明隱私外洩的不堪,與「品儀即使外遇,還是心心念念聖明」的微妙張力。

 

本書各篇,幾乎都有這類不俗濫的戲劇性。〈少爺〉真假難辨的降乩,〈無主〉的宗教與犯罪交纏,〈這不是我的〉圍繞著狗狗的三角關係,都給人一種「靠北喔,人生啊」的啼笑皆非之感。更難得的是,劉梓潔毫無「文青包袱」,雖然情感與結構有細密的設計,但外顯給讀者的,全是輕鬆搞笑的文字。陳昇有首歌叫做「把悲傷留給自己」,劉梓潔的小說就是「把功夫留給自己」,並把閱讀的純粹娛樂感留給讀者。如果對「文學小說」有某種生難晦澀的成見,《再生》(以及劉梓潔之前的許多小說)正是良藥。

 

最後,我覺得《再生》一書,還有一處「乾淨」,是頗為難得的。那就是每篇小說的情感關係。這些男男女女,或者外遇,或者約砲,照理說都是不太正當的關係。但劉梓潔偏偏能點土成金,在這些不潔的關係裡,寫出一種純情的乾淨。而且,這種純情,又非青少年牽牽小手那種「因為閱歷太少,自然只能純情」的狀態,而有一種返璞歸真之感——就像「再生」篇中的句子:「若有所謂的打嘴砲,說的就是他們倆。什麼露骨的變態的都說過了,就是沒做過。

 

只說不做。那是說,他們的關係,並非建立在肉體上,而是建立在精神上。如此乾淨清淺的一句話,放在故事的脈絡裡,反而令我覺得:哇,這真是比限制級,還要限制級的關係了。只說不做,不是不能做,而是不必做。〈斷背山〉的兩名主角,還需要每年一段肉體激情,來確定自己的心還活著;「再生」卻已深刻到一種地步,甚至不需要靠「做」來證明什麼了。難怪故事裡的兩人如此魂夢相隨,可以用遙控器一鍵再生。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這般「純情的不倫」,還真是令人嫉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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