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島嶼所孕育的「語言學科幻」:讀秦佐《胡言》

2026/06/27 _文學評論

 

「《精靈寶可夢》算是一種科幻作品嗎?」

 

多年前,在一場科幻主題的演講裡,台上的講者這麼問。第一時間,包含我在內的大多聽眾,都笑出聲來。怎麼會呢,既無太空旅行、時光機,也沒有機器人——但念頭一起,我們立刻感覺有哪裡不太對勁。講者露出「逮到你們了」的表情,開始拆解「科幻」的概念:如果「科幻」的基礎,是基於「科學」的「幻想」。那麼,誰說只有曲速引擎或雷射砲才是科幻元素呢?理論上,任何科學學門都可以延伸出一種科幻,比如《精靈寶可夢》,很明顯可以視為「以生物學為基礎的科幻作品」。

 

就此而言,《胡言》毫無疑問,是一部科幻小說。不是因為它以台灣分裂成兩國的「近未來」為背景,也不是因為故事裡更為成熟的AI和智慧眼鏡。它最科幻的部分,在於語言學——這是一部「以語言學為基礎的科幻作品」。

 

語言學可能是台灣社會最陌生的一種「科學」了。我無意在此爭辯,它究竟應該算作自然科學還是人文學科。但只要有稍微接觸過一點點語言學,哪怕是像我這種只是低空掠過一堂「語言學導論」的笨學生,都能感受到其方法之嚴謹,與文學研究上天入地的聯想與詮釋,簡直是天壤之別。

 

從語言學入手,是《胡言》最別出心裁之處,我幾乎想不到台灣文學史上有另一部可比的作品。別誤會,我說的是「語言學」,不是「語言」。討論「語言」的作品不少,比如林雙不〈小喇叭手〉或郭松棻〈雪盲〉,都涉及了政治所帶來的語言暴力:前者寫台語被劃分為「低等」的語言,後者寫日治時代知識分子,在戰後華語政策壓制下的失語。這些作品不能說沒有語言學上的意義,但基本上都停留在「語言經驗」的層次。誰用什麼語言、被誰欺負了;什麼語言背後的情感與文化,被體制給埋葬了。這距離真正細緻的「學」,也就是《胡言》所觸及的深度,仍有一段距離。

 

這種狀況,十分弔詭:語言在台灣是個大問題,牽涉到歷史、政治與認同,於是人人多能說上兩句。然而從平民大眾到文學專家,絕大多數人都不懂語言學,甚至連「語言」與「文字」的分界都沒有意識。包括我自己,三不五時也會冒出一句「講中文」——「文」是文字,不是拿來「講」的!更別說關於本土語言的種種低見了。

 

《胡言》以小說的形式,能帶領讀者進入語言學的思辨境域,這是它最淺顯的好處之一。這是一系列「短篇連作」,每一篇的角色都與另一篇沾親帶故。他們或者是血親,或者是伴侶,但在台灣分裂成「花國」與「島國」之後,便因為不同的生活選擇,分佈在國界兩邊。小說裡的「花國」與「島國」,是兩個以語言區隔共同體的國家,有著強烈的「一個語言、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氣息。北方的「花國」主張「花語」,南方的「島國」主張「島語」,明顯是對應現實裡的「華語」與「台語」。每一篇小說,幾乎都是圍繞著不同角色的語言經驗展開。他們或者留戀過去的「花語」,或者主張「島語」復振,甚至也有客語、族語與手語的視角,元素交織紛呈,在一部不長的小說集裡,幾乎帶到了台灣當代所有的語言辯論,意涵十分豐富。

 

既然是語言,那就從聲音開始。所以,第一篇〈返鄉〉的主角,就是一名戴著助聽器的老人。這名老人貫穿全書,也牽涉到最複雜的語言認同問題。他的伴侶是堅定的「島語」復振支持者,但有部分外省背景的他,雖然在理念上支持島語復振,卻對單一的島語政策十分不安。除此之外,作為能操作手語的失聰人士,他也因此與「不願接受小孩失聰」的家人產生嫌隙。可以說,〈返鄉〉不只開宗明義,帶出了整部小說集的世界觀,也提綱挈領了整部小說複雜交錯的語言主題。

 

小說最銳利的觀察、或說最悲觀的預言,還不在「花語」與「島語」的消長,而在「英語」的角色。從第一篇開始,我們會不斷看到「島國」與「花國」的語言政策,即使尖銳對立,但在「使用英語為第一語言」一事上,有著雙胞胎般的共識。所以,島語與花語之爭,乃至於客語、族語的勉力求存,都籠罩在英語的強大壓力下。〈死亡的形貌〉裡島語教師的壓力,一直到最末篇〈空寂之時〉,一切都被消滅到剩下「此語」的陰冷世界,呈現的便是這條軸線。這些設計,展現了《胡言》對台灣人語言態度的觀察:一是強調文化認同的,不管是「島語復振」還是迷戀舊時代的「花語」,本質上都是不願放棄自身的認同位置;一是極端工具性的,只求最大效益,不惜「國際化」到自滅所有語言的立場。前者的悲切絕望,後者的無識無感,《胡言》顯然都有所批判。

 

不過,或許是因為視角放在「島國」的角色較多,小說角色對「島語政策」的批判明顯多過於「花語」。這在力求本土語言復興的當下,恐怕會引起部分讀者的不快。就我讀來,那些批判確實有部分道理,但「島語復振」是否就會走向小說裡的「單一語言霸權」之路,就現實而言,是不無疑問的。相對的,我最驚喜之處,是〈飄零〉的外省返鄉之旅。這篇小說的時空設定有些古怪,彷彿是把1990年代,「外省人返回大陸探親」的故事,移植到2060年代。但最精彩之處在於,它處理的是外省人的失語問題——是的,被消滅「母語」的,不只是本省人(島人),也包含外省人(花人)。故事裡的阿佑,是住在島國、認同花語之人,在AI伴侶的鼓勵下,決定「返鄉」,回到他期待裡,更「花」的國度。然而,等他回到中國西南的故鄉,他才逐步意識到,他自認為是花人、講花語,但留在那裡的古老親族,原來操使的是他完全陌生的語言……。

 

從小說的主題來看,《胡言》對外省族群的境遇,是掌握得更加精準深刻的。這或許也是書名「胡言」的喻意:既是「胡言亂語」,是沒人能聽懂的語言;也是「胡人的語言」,意即「外邦人的語言」。小說多次出現外省長輩留下的,完全無法理解的語料,或也是這種「孤臣孽子之心」的投射。而晚輩面對這些「胡言」,也往往難以破譯,只能付之一炬,這又何嘗不是角色的自況?

 

當然,《胡言》所拓展的思辨廣度,並不止於「語言科幻」。這是一本非常知識分子的小說,不只提出論題,甚至也使用敘事觀點的陷阱,挑戰讀者「盲目的預設值」。其中,關於性別的反轉頗多,為了不洩漏劇情轉折,在此便不多提。除此之外,小說也虛構了一套台灣文學史,指稱「島嶼文學的傳統,就是虛構一個平行時空的島嶼」——但它們所虛構的內容,恰恰就是我們此刻身處的現實。假已成真,真卻成假,這個設定非常有幽默感:那麼說來,《胡言》本身,是在呼應這個「虛構平行時空」的傳統囉?那麼,究竟鏡子的哪一側是實相,哪一側是影像?從風格到構思,在在令人想起黃崇凱從《文藝春秋》到《反重力》的「反事實書寫」。

 

作為一篇推薦序,說到這裡,我覺得有義務稍稍提醒:《胡言》是秦佐的第一部小說集,在此之前,他的創作以散文和新詩為主。這樣的新人新書,卻讓我直接忘卻基本的技藝細節,像「對手」一般來回思索,實是出手不凡,令人驚艷。更別說,秦佐一出手就離開抒情、耽溺、生命經驗的素樸化用(不是看不出生命經驗,但不停留在「素樸」之境),挑戰「語言學科幻」、性別與國族的高密度主題,別說是與新人相比了,放在整體文學小說當中,野心之大,也極為罕見。

 

由此,我衷心推薦秦佐的《胡言》,也期待他後續的小說創作。在抒情遍地的文學世界裡,若能有更知性、更具有分析性的小說家加入,想必能帶來全然不同的風貌。當然,知識多多少少是會冒犯人的,特別是冒犯「對這些知識感到陌生的人」。但冒犯人,豈不也是文學致力為止、用以開拓思考疆界的方法嗎?台灣特殊的歷史境遇,帶來了極度複雜的語言環境。由此來說,孕育出《胡言》這樣一本「語言學科幻」,或許沒有比台灣更適合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