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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影版經典台詞「有錢人家什麼都比較會」,談《魯冰花》小說原作

2026/09/03 _時事雜談
這幾天,電影《魯冰花》的經典台詞:「有錢人家的孩子,什麼都比較會。」因為台北市公費交換生的爭議,屢屢被人引述。這句台詞非常經典,不過,這是電影版獨有的台詞,應該是出自編劇吳念真的手筆。鍾肇政的小說原作《魯冰花》並沒有這句台詞。

在原作裡,古阿明雖然藝術天份奇高,但年紀幼小,所以遭遇落選的打擊時,只能跟家人生悶氣、折斷昂貴的蠟筆,沒辦法講出這麼早熟的一句感悟。

與小說版相較,電影版的情節更緊湊也更煽情。鍾肇政自己去看電影試映時,數度覺得不安——他作為文學作家,覺得太過煽情,會不會不太妥當,失去了文學性?結果燈光一亮,整個影院泣不成聲,他也就轉念放下了。

由此可見小說版與電影版的差別。不是孰好孰壞的問題,而是取向不同。電影版把古阿明的委屈刻畫得很深入,小說版則更側重描寫「大人」之間的政治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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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從頭。在小說裡,古阿明所在的學校,每年參加美術比賽都落敗。恰好,一位美術系肄業的大學生郭雲天來到附近。雖然他大學還沒畢業,但已經是這一方鄉鎮裡,少數的高知識分子,並且又有美術專業,因此,學校延請他來指導學生,希望可以在下一次美術比賽奪得佳績。

郭雲天指導學生時,發掘了天才橫溢的古阿明,這是電影也有演出來的。不過在小說裡,鍾肇政其實也花了不少筆墨,去描寫古阿明的對手林志鴻。這位林志鴻是鄉長的兒子,但他並不是典型的「反派」。由於家境優渥,他確實比別人有更多資源。但同時,他也非常認真努力,學習師長們教他的東西。

所以,當郭雲天接手的時候,師長們眼中最優秀的林志鴻,其實已經被「教壞掉了」。他很努力要「畫得像」,畫出來的東西工工整整,十分刻板。而當郭雲天不斷稱讚下筆大膽、充滿想像力的古阿明時,林志鴻其實非常挫折,他覺得自己怎麼畫,都沒辦法達到新美術老師的要求。

鍾肇政想要表達的意念非常清楚:問題不在小孩身上,而是在把小孩變成這樣的大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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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選手選拔的最後階段,郭雲天毫無懸念,決定讓古阿明參賽。當初邀請他來的廖老校長,早就承諾他可以全權決定。畢竟之前的比賽都輸了嘛,當然要換一種策略。

結果就在出賽前夕,廖老校長突然跑來找郭雲天,有了以下這段對話:
 

「這個。」

廖老校長不只對學生訓話時,就是跟同事談時也習慣地說出這兩個字。

「這個,我很高興郭老師這樣熱心指導,一定很有進步了,是嗎?不過,這個,
現在是講民主的時代,無論什麼事情,最好由大家來決定才對的。你說是嗎?」

郭雲天聽了這吞吞吐吐不得要領的話,實在搞不清楚這位老人家到底是要說些什麼?沒法,只得點頭稱是。

「所以啊,這個,我一定要請郭老師不要見怪。我覺得,這回你一個人決定了美術代表的初選,這個……是不太妥當的。」

「呃,這個,
我本來也沒有什麼意見。你是專家啊,不是嗎?嘿嘿,我只說說,最好請幾個有經驗的老師來討論一下。這樣比較可靠的,對嗎?」

「是。」

郭雲天雖然這樣答,可是心中倒是不以為然。有經驗的老師,到底指誰呢?郭雲天是想不出的。可是如果依學生以往的成績來判斷,那麼這兒所說的經驗,實在沒有多大意義。不過他還是沒敢把這些意見直說。

「那麼我請哪幾位老師來商量呢?」

「這個,我自然有打算。比方,教導主任和徐老師等人。你也許不曉得,徐老師以前是負責美術方面的。他的確有不少經驗。」

郭雲天的腦裏浮起那個喜歡訓學生的矮個子訓導課長。
「還有,」校長又說:「各課課長,各學年主任也都應該請來,一塊討論討論。」


校長這段話,等於是告訴郭雲天,之前讓你全權決定的權力,要收回來了。為什麼要收回來?校長給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因為要「講民主」。

但問題來了:之前他們學校老師的決定,顯然都是錯誤的呀,這也是為什麼要邀請郭雲天加入。而你讓郭雲天訓練了半天,卻又不讓郭雲天決定,豈不又退回原點?

在這裡,鍾肇政要處理的,是「大人」世界的鬥爭手段。直接否決郭雲天的權力,那是太粗暴了。但拿個「民主」的帽子一扣,大家一起坐下來投票,郭雲天的意見自然會被打消。

更何況,校長還指定讓「以前負責美術的徐老師」加入。這位徐老師就是一切敗績的問題根源。他加進來了,其他對美術毫無專業的老師,是會跟著老同事一起投票呢?還是會跟一名初來乍到的小毛頭站同一陣線呢?這是不問可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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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有意思的,是廖校長還說了一句「我本來也沒有什麼意見」。喔,「本來」沒有,那現在為什麼有了?

鍾肇政寫得很含蓄,這就是鄉長和徐老師在背後運作的痕跡了。

這位廖校長在小說裡,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他不是壞人,甚至大多數時候,他都還滿善良的。可是,這樣一名老好人,也沒有堅持做正確的事情之勇氣。遇到壓力的時候,他很快就轉彎了。所以,郭雲天是他找來的,但要否決郭雲天所推薦的古阿明,也是在他策劃的會議裡完成的。

小說描寫了會議的場面,火爆程度稍遜於電影,不過也是滿兇狠的了。徐老師意見尤其多——與其說他有什麼了不起的見解,不如說他要是輸給了一個小毛頭,那就太丟臉了,所以他堅決反對郭雲天的意見。

會議最後,林志鴻出線了。

而我們的廖校長,竟然還私下跑來,對主角說了一句:「我很抱歉,也非常遺憾,希望你一定要諒解我的苦衷。

一校之內,還有誰比校長權力更大,可以讓他有「苦衷」的?這「背後有人」的暗示,也就昭然若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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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小說最有力量的地方,在結尾處。那時,林志鴻小朋友代表學校出賽,拿到了第二名——確實獲得了很不錯的成績。但是,在郭雲天的協助下,古阿明獲得了更高的成就:他的畫作,在「世界兒童畫展」得了特獎!

這一獎項證明了古阿明的才華,以及郭雲天的眼光。悲傷的是,古阿明在這期間生病了,又因為家境貧困,無法及時醫治,得獎的消息才傳到,他就因病去世了。

在小說的結尾,鍾肇政描寫了古阿明的葬禮:
 

靈堂正面,側面掛著許多幅輓聯,都是鄉裏第一流的幾位漢學家的手筆。靈桌上的供品更是樣樣齊全,擺得密密層層的。

美中不足的是正中少一張在這場合所不可缺少的死者遺照,卻讓一隻鏡框佔據了照片的位置。這隻鏡框來頭可不小;它比所有的輓聯、供品都更能教與會的人肅然興起崇敬哀悼之意。

儘管沒有一個人懂得那鏡框裏的一張紙上所寫的彎來曲去的蟹行文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人人都曉得它代表一個早熟的天才的成就,也代表足以傲視全世界的榮譽。

只因為這張紙的價值這麼崇高,所以人人都不由得暗地裏認為縱然這場面再盛大十倍,也不算太過份。──它,就是渡過太平洋,從南美的一個陌生的國度裏寄來的獎狀。

「我們水城鄉既然是地靈人傑,當然以後還會出現同樣偉大的天才,這是小弟敢斷言的。我們身為父兄的人,實在不能一時忽略了我們的責任。俗語說,小孩是無價寶,更何況是天才……

小弟只要一天當鄉長,一定要為我們的下一代盡力。我已經在計畫設立一個天才兒童教育基金委員會,不久一定可以成立。我們大家出點錢,讓它來負起栽培育成天才的責任。古阿明小朋友的死雖然令人痛惜,但是,如果能把這教訓記取在心,大家共同努力下去,那麼他的死就不算是白死了。小弟還希望能因這個委員會的設立,而培育出更多的偉大天才……」

鄉長的雄辯,在每一個會眾心中引起共鳴。然而若問有沒有人在流著慚愧的汗水,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這個場景諷刺至極。古阿明死了,然而靈堂上放的不是他的照片,而是他的獎狀。這當然是因為窮人無法拍照,但另一層意思也是,這些大人們只想沾他的光,根本不在乎他本人。

其次,你說這些大人有多暸解他的成就?恐怕也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因為「沒有一個人懂得那鏡框裏的一張紙上所寫的彎來曲去的蟹行文字」。這又加深了諷刺,他們不只不在乎古阿明,也並不在古阿明的藝術天份。

而在這雙重的「不在乎」之下,在葬禮上致詞的,竟然是鄉長!是暗地運作,把古阿明的比賽資格擠掉的鄉長!細看他致詞的內容,他說要成立「天才兒童教育基金委員會」,好好培育下一代,避免重蹈古阿明的覆轍,聽起來是很冠冕堂皇,但仔細想想:

「你覺得基金會成立之後,能拿到資源的,會是以後的古阿明,還是以後的林志鴻?」

答案也是不問可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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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冰花》是1960年,開始在報紙上連載的小說。在當時,鍾肇政幾乎是第一個能以長篇小說突圍,在主流文學版面連載的本省人。

現在回頭去看,你會發現鍾肇政用很簡單的情節,就徹底描繪出戰後地方政治的利益結構。

從廖校長的「講民主」,到鄉長的「天才兒童基金會」,每一步都合法,絕無強取豪奪的痕跡。但是,資源就是給不到該給的人,永遠只有特定的流向。而即使被灌注大量資源的孩子,也會因為大人平庸的識見,只能被培養成同樣平庸的下一批大人。

眼熟嗎?如果到了2026年的今天,這一切還讓人覺得眼熟,那就太糟糕了。1960年的小說版,1989年的電影版,都記錄了創作者當下所面對的現實,以及他們的洞見。這份洞見,理論上應當要隨著時代的演變而過時。

然而,他們的洞見似乎仍能讓我們驚豔。那麼,我們的現實究竟還有多大的問題沒解決,也同樣是不問可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