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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金門文學:一次誤闖事件的聯想

2026/10/08 _抒情散文

 

 

說到「由外部視角,思考金門的文學記憶」,可以從我個人的一件小經驗說起。2023年,我受邀參加「金門青少年文學獎」的評審。時值疫情尾聲,所以評審會議是線上進行,但頒獎典禮則能去金門參加。我心底暗自高興,因為當時我已經在構思小說《群島有事》的寫作,能藉此多去一趟金門,就多一次踏查的機會。我沒有公開說過這個想法,非常幸運。

 

那一趟金門行非常順利。除了典禮,我和謝宜安還各接洽了一場演講,能多與當地朋友交流。不過,最讓我印象深刻的,竟然是頒獎典禮本身。直到今日,我每次提到台灣各縣市的文學獎,必然稱讚金門的「文學培養體系」是所有縣市最健全的。我所參加的「金門青少年文學獎」,主辦單位是教育處,徵稿對象是金門從小學到高中的所有學生——說來慚愧,我是到了現場,才發現這與文化局主辦的「浯島文學獎」不是同一系列的比賽。作為「外地的成年人」創作者,我素知浯島文學獎有其傳統。但我沒有想到,金門竟有「針對未成年的青少年文學獎」與「針對成年人的浯島文學獎」之分工體系!

 

這還沒完,最讓我目瞪口呆的,在頒獎典禮現場。金門人口不多,規模當然不比六都的文學獎。但是,頒獎唱名之時,主持的教育處同仁對每一位參賽者「如數家珍」的程度,是我生平僅見的。比如高中組某位同學可能得了小說獎,主持人會立刻補充:「這位同學第一次得獎,是小學三年級的童話組喔!然後在國中二年級,也得了某某獎項。」然後家長與同學靦腆上台,場面之溫馨熱烈,是我評審生涯僅見,旁觀幾輪下來,都禁不住傻笑了。再一細想,全台灣還有哪一個縣市,能把一名文學創作者從小培育到大,「產銷履歷」都清清楚楚的?金門的文學創作者代有才人出,洵非偶然。

 

由此,我也聯想到金門華麗的古典文學傳統。金門機場的候機室陳列著有史以來,金門眾多文人的小傳,這也是其他縣市不會這麼做的——哪怕十分尊崇鄭用錫的新竹人,也不會在新竹高鐵站闢版面廣告之。更不要說我的家鄉桃園了,那可是一個市議員會脫口問出「鍾肇政是誰啊,他很有名嗎」的地方。然而,這份「海濱鄒魯」的自豪,究竟有多少是觀光噱頭,又是否在金門人的精神生活裡發揮作用呢?我始終無法確定。但在文學獎的頒獎現場,我第一次感覺到「文風鼎盛」如何以現代的形式,延續在制度與實踐裡。

 

不過,頒獎典禮的故事還有續集。去年年底,我又在機緣湊巧之下,聽說我當年的造訪,其實引起了金門文化界小小的風波。細節我不便多說,但大概的意思是:有地方上的文化工作者,對於教育處邀請我這樣一位作家去擔任評審,並且還高調安排演講一事,頗有微詞。怎樣的作家呢?以資歷和專業來說,我應該不是歷來「最不夠格」的評審。所以,「微詞」大概是針對我的言行與鮮明的本土派立場吧?

 

乍聽之時,我有些愧疚,卻又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愧疚來自於,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有許多人因我而承受了不必要的壓力。鬆了一口氣,則是因為看見「理應出現的暗流」終於從平和的表象之下露出了一點形跡。對於我們這樣四處活動的作家來說,一次評審席位只是日常工作之一,但無論如何,那總是一席有權力也有收益(雖然都很小)的位置。這倒不是金門專屬了,各縣市的地方文化工作者,都各自有微妙的張力與山頭,這是很難三言兩語講清楚的。

 

總之,我能受邀去那一趟,已出乎我的意料。從意料之外回到情理之中,還是讓人比較安心的。即使未來不會再受邀,也只有天氣能阻止我前往金門。然而,在這份個人經驗套餐裡,我彷彿看到層層疊疊的歷史與文化結構,如何強烈地發揮作用,哪怕是在我這麼不重要的小人物身上。台灣「本土意識」與金門地方文化微妙的張力,不正是「戰地政務時期」以來,不自然地分斷廈門與金門生活圈、強加反共前線的使命、卻又在體制上與台灣島分隔發展,導致兩地精神狀態的錯位與時差?但同一時間,「海濱鄒魯」與「文風鼎盛」的傳統,卻又讓金門縣政府搭上了1990年代,因應本土化運動興起,而產生的「地方文學獎」制度,甚至把這套制度運行得比台灣最本土的縣市還要完整。

 

這不是很有趣嗎?不少金門文化人的價值觀,與台灣的「本土意識」是對立的。然而在文化實踐的邏輯上,卻與台灣本土化運動交織難分。若比對同樣有「戰地政務」經驗的馬祖,金門的形象就更鮮明了。馬祖沒有那麼長遠的文化傳統,「馬祖文學獎」直到2009年才開辦,是各縣市裡最晚的一個。根據劉亦《小島說話》的爬梳,「馬祖作家寫馬祖」的現象,是在文學獎開辦這二十年內才出現的。相較之下,金門文學確實源遠流長,且能寓傳統精神於現代制度。

 

如此互看不順眼,卻又暗地裡緊密連結,是我為了《群島有事》踏查金門、馬祖之後,最覺有感的精神結構。對於金門與金門文學,我始終警惕自己,一方面抱持高度興趣,一方面也不能讓這份興趣「僭越」身為外地人的分寸。我沒有打算,也沒有資格,在這篇文章裡說寫「金門文學如何如何」的大話。金門就是金門,既非台灣,也非中國。在歷史的偶然與必然交織之下,它完全有自己的樣子,只要它願意自我指認。

 

而我萬分樂意從讀者的位置,欣賞重重結構之下,迸發出來的文學紋理。那些從七歲開始,就被陪伴到大的文學創作者,未來會怎麼寫他們的島嶼身世呢?漫長的漢文脈,嚴酷的戰地政務,飄搖的地緣政治——無論新一代金門創作者,是將這些視為可繼承的資產,還是必須拋棄的負債,我想都會擁有全世界都罕見的位置與視野的。作為意外闖入的讀者,我衷心期待。



・原文刊載於《文訊》202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