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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級,殖民……或許還有一點BL?!——在當代讀楊逵

2026/10/12 _文學評論

在這個年代,為什麼我們需要讀楊逵?

 

雖然我常在許多不同場合推廣台灣作家,但我十分排斥「某某作家是台灣人必讀」這種說法。沒有任何作家,對於任何族類,是「必讀」的。人有不閱讀的自由,哪怕一輩子都不識字,也不會化成一灘血水死掉。同理,我也不覺得楊逵是現代人「必讀」的作家。但只要轉個方向,改問:在這個年代,讀楊逵能得到什麼?

 

哇,那就有不少話可說了。

 

首先,最歷久彌新的,想必是「階級不平等」與「青年貧窮」。楊逵從成名作〈送報伕〉開始,創作生涯的第一個時期,就有一系列描寫「貧窮的青年走上左派道路」的小說。〈送報伕〉寫的是在日本社會被壓榨的台灣人,〈水牛〉、〈難產〉、〈萌芽〉、〈剁柴囝仔〉、〈貧農的變死〉等作,則將觸角漸漸擴散到不同階層、不同職業的階級困境。在這些小說裡,「青年」的身影不段出現,有時是窮人本人,有時是關懷窮人的知識青年,或者兩者皆是——自己窮,卻又同情身邊的窮人。

 

在楊逵筆下,貧窮的成因很多,有資本家或地主的壓榨,也有殖民地經濟結構的剝削。雖然這些小說所提出的「解方」,於今看來已有點天真。但有一件事,是與今日的青年困境類似的,那就是「並不是我們沒有生產力,也不是社會賺不到錢,而是這些分配有嚴重的問題」。2026年上半年,台灣的GDP成長率來到數十年來最高的13%以上,科技產業已不是「台灣錢淹腳目」,甚至可說淹到喉嚨了。但同一時間,服務業、傳統產業卻大受打擊,相關產業的人口始終卡在低薪高物價的處境裡。就像楊逵所面對的1930年代台灣,一方面是日本對殖民地的建設已有小成,富人的物質與文化享受精緻華美,如同近年獲獎的楊双子所寫的那樣;但另一方面,許多無法「分享經濟果實」的台灣人,仍然在基本的溫飽、住房、醫療及惡劣的勞動條件裡掙扎。將楊逵與楊双子並讀,正好能看出1930年代的兩極面貌。

 

不過,楊逵與楊双子之間並非只有相異,也有鮮明的相同之處,那就是對「殖民」主題的刻畫。許多人從《臺灣漫遊錄》開始,理解殖民權力如何幽微細膩地運作,這確實是值得探討的主題。不過,沒有任何文學主題,是一開始就能「被寫得幽微細膩」的,往往要經過文學史的傳承與轉化。在這一方面,楊逵毫無疑問是楊双子(及許多後殖民作品)的潛行者。他的小說〈模範村〉、〈鵝媽媽出嫁〉、〈增產之背後〉等作品,都是在嚴苛的殖民政策底下寫出的,既呈現了殖民者的橫暴,也有與政治審查周旋的諷刺筆法與曖昧手段。

 

更具代表性的,或許是楊逵與日本警察入田春彥的故事。入田春彥熱愛文學,對楊逵的作品大為傾心。當楊逵陷入經濟困境,他甚至慷慨出資贊助。楊逵用這筆錢還了債,並以餘下的費用建立了農園「首陽園」,以中國周代抗拒政權的隱士為典故,表明他不屈服於殖民體制的心思。因此,也就有了〈首陽園雜記〉這篇散文。這篇散文看似是簡單的生活記事,實則是「表明心跡」的宣言。文章提到自己在文學路上的挫敗,也提到「維也納掛起了納粹旗幟」這樣的時代陰影。但是,至少有了「首陽園」——當知識分子沒有能力改變整個世界,至少還可以退守一方田園,在人間打造自己理想的樂土。

 

然而,催生了「首陽園」的入田春彥,卻因為資助楊逵、發表了同情台灣人的言論,先是被迫辭去警察職務,後又被日本當局勒令離台。1938年,入田春彥注射安眠藥自殺以向日本政府抗議。他留下遺書給楊逵、葉陶夫婦,將自己的後事託付給他們。好友猝然離世,使得楊逵又寫下壓抑的悼念短文〈入田君二三事〉。環繞著楊逵與入田春彥的這些文章,也彰顯了殖民體制與個體之間的複雜性。

 

當然,當代讀者也不見得要從這麼嚴肅的主題來切入楊逵。我個人有個非常冷門的建議:如果你沒讀過楊逵,也許可以試試《三國志物語》。這是楊逵以《三國演義》為藍本,將之翻譯改寫為日文的作品。這一方面是楊逵傳承漢文化的努力,另一方面他也希望「更新」古典作品,使之符合現代價值觀。因此,楊逵版本的《三國志物語》刪去了許多「迷信」的內容,增加了許多現代小說的心理描寫筆法。但我為什麼要推薦這麼冷門的路徑呢?原因是楊逵的寫法,是意外能使當代讀者讀出興味的。比如寫到董卓意欲招攬呂布一節:

 

那一夜,董卓整夜都夢到呂布。他的直覺很靈敏,同時也是個執迷不悟的人。他這人非把所有雄偉之物都據為已有不可。謁見少帝和陳留王,他馬上想到廢立的問題,正是最極至的例子。看到赤兔馬時,他也像現在一樣,連作夢都會夢到。而他的執著贏了,他得到了赤免馬。
 

 

不過,呂布又如何呢?夢中的呂布,別說不給他笑臉看,甚至還像凶猛的老鷹盯著小雞似地看著他。他嚇得發抖,可是卻無法憎恨他的眼睛。對他越來越著迷,難以自拔。

 

董卓的輾轉反側、慾望與恐懼的交纏,這是很典型的現代小說寫法。但重點是……字裡行間的異色氛圍,幾乎與「BL小說」幾乎只有一線之隔!這當然不是楊逵的本意,但文學作品正是一座開放的遊樂場,如果我們能以獨特的方式,重新挖掘經典作家的新趣味,誰曰不可?

 

而到了戰後,楊逵最有名的作品,應當是曾收錄於國文課本的〈壓不扁的玫瑰〉吧。這篇文章也正好能顯示出文學作品的「彈性」——在國文課本的詮釋裡,這篇文章是在批判日本殖民統治。但是,它其實是寫於白色恐怖時期,楊逵因言獲罪,被關在綠島的期間。因此,〈壓不扁的玫瑰〉可以讀作批判殖民統治的作品,更可以讀作「拐個彎批判國民黨」的作品。他在綠島時期有許多戲劇、歌謠與散文,都可見到楊逵如何「迂迴但不屈」地寫作。

 

隨著時光流逝,楊逵筆下的世界,勢必逐漸成為「需要靠註解才能完全讀懂」的歷史時空。然而,若我們能放開心胸,一面欣賞差異,一面追尋共感,像楊逵這樣豐富的作家,仍持續能帶給我們靈感和啟發。如文章一開始所說,我並不打算主張「楊逵是台灣人必讀的作家」。但是,楊逵是你認真讀進去之後,可以找到很多閃亮線索的作家——搞不好你自己探索下去,會找到比「BL小說」更特別的東西呢?閱讀如同旅行,隨時可以上路,也唯有你上路了,才會看到獨有的風景。

 

那就開始吧!

 

・本文原刊於《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202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