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受到《聯合文學》2026年10月號邀約，參與「傷心總是難免的被退稿互助會」專題，模擬一篇「給已故作家的退稿信」。我選擇了楊逵的名作之一〈模範村〉，重點放在不同時代的文學風尚變化。詳情請見下文。
您的來稿〈模範村〉已收到。這篇小說很有意思，樹下冰店的場景很生動，無論是老闆的勢利、每位農民的經濟狀況差別，以及主角群的互動，都鮮活可見。
不過，我們討論之後，對〈模範村〉仍有遲疑，暫不予以刊登。
主要疑慮之處，在於結尾。本篇分十四節，前十三節，我們可以明確看到以阮新民為首的青年世代，對抗日本殖民政府與上一代地主豪紳的結構。故事走向是漸趨悲觀的，最終連地主家的少爺阮新民都被迫敗走離村。也因此，結尾的第十四節，您安排了阮新民留下一批左派書刊，啟發了仍在村中的青年，給予他們反抗的希望——這樣的結尾，似乎不容易讓讀者接受？
這是一個淺顯的情節邏輯問題：書刊是阮新民的，想必是他思想與實踐的泉源。然而，如果這樣的阮新民都抵擋不了村裡的權勢結構，必須出逃，那又怎麼期待陳文治及其他剛開始讀書的青年，能以同一套方法改變命運？由此，最後一句：「太陽從山後出現，一道道靈光透過窗口射了進來。」如此光明的意象，就顯得頗為突兀了。
當然，我們暸解您的創作軌跡，您不希望讓小說墜入絕望，總是希望在結尾給予詩性的光明，好鼓舞讀者「世界是可以改變的」。不唯〈模範村〉如此，您的〈送報伕〉、〈難產〉、〈死〉、〈頑童伐鬼記〉等作，結尾的思路也頗為類似。
請別誤會，我們的疑慮並非來自您的思想立場。只是，在2026年的今日，也許您可以試著對讀者更有信心一些——現在的讀者，是可以欣賞失敗的。甚至，現在的讀者，也能夠被失敗的結局打動，大方承認現實之艱難，反而能夠以其悲劇性，去促使讀者深思，從而引發更深刻的行動也說不一定。相較之下，您的〈剁柴囝仔〉、〈水牛〉等作直面失敗，寫出了社會表象之下的朽敗陰濕，都是放在今日也不會失去力量的佳作。
如果您對本刊仍有信心，以上簡短的說明，還請稍加斟酌。〈模範村〉最生動之處，來自您對現實人物多樣化的掌握。然而，若為了扛起改革的旗幟，而將結局收束成同一種光明，那或許是符合了社會運動的需求，但在當今的文學觀點來看，未免有些遺憾。當然，我們都知道文學風尚不可能永世不移，因此我們也不敢篤定，今日讓我們覺得遺憾者，會不會在未來又成為潮流呢？
因此，是要維持原結局，還是願意略加修改再惠賜本刊，取決於您。但您想必也能理解，我們所能做的，也只是「以此刻的文學感覺」而言，真誠說出當今讀者的想法。剩下的，就交給時間裡變幻莫測的文學之神來決定吧。
・原文刊載於《聯合文學》2026年10月號